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第917章 內阁会议的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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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7章 內阁会议的暗战
    次日清晨,內阁值房。
    內阁刚刚上值,高拱就宣布开会。
    对於会议的內容,诸位阁老心中都已经有了数。
    今天的会议是內阁的闭门会议,討论的就是礼部和吏部,就皇帝旨意,审议修改《大明会典》的纲要。
    因为是內阁闭门会议,所以除了阁臣之外,只有负责记录的中书门下五房主司在场。
    中书门下五房不设检正官之后,五房主司轮值,今天负责记录的恰好是户房主司魏暉。
    魏暉感觉到了气氛的严肃,他低著头坐在角落里。
    首辅高拱端坐於上首,手边摞著厚厚一沓文书,面色沉静如常。
    次辅雷礼坐在左侧,手捧茶盏,目光低垂,看不出喜怒。
    三辅李一元、军事专务大臣戚继光、海外专务大臣杨思忠、財政大臣张居正依次落座六部九卿无一人列席,就连上书的苏泽和罗万化,都没被喊过来。
    內阁公务繁忙,高拱素来也是讲究效率优先。
    高拱环视一圈,开口打破沉默:“苏尚书的奏疏,诸位都看过了吧?”
    无人应答,但各自的神情已然表明,不仅看过了,而是是反覆揣摩过了。
    高拱也不等眾人表態,继续说道:“《大明会典》自正德六年刊行以来,至今已近七十年。嘉靖朝虽有续修,却未刊行,朝中办事引据,全靠传抄本和官吏记诵。”
    “各部对同一条款的理解常有出入,遇上刑名钱粮的大事,扯皮起来没完没了。老夫以为,重修《会典》,势在必行。”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既没有铺垫,也没有试探,直接亮明了態度。
    身为首辅,高拱首先表明態度,这也是给其他阁臣政治压力。
    这时候跳出来反对,就要公然面对反对首辅的政治压力了。
    可以说,博弈从这句话就开始了。
    值房內沉默了片刻。
    次辅雷礼说道:“首辅所言极是,重修《会典》確有必要。但苏尚书奏疏中提及,要在新修《会典》
    中增设海外纪功仪制”一卷,將南洋立柱、海外勒石、藩属朝覲等事纳入国家仪典。”
    这句话说完,內阁沉默了一下。
    雷礼也是老油条了,他身为次辅,先肯定首辅的话,是为了表明团结的態度。
    但是將安南立柱这件敏感话题拋出来,其实是表达自己的不站队,表明他不愿意担负为了皇帝立柱的想法,而赞同修订《大明会典》。
    高拱说道:“此事陛下也曾当面垂询本官,本官当时请陛下交由外朝论处,如今礼部送上这份奏疏,那就是外朝並不反对此事。”
    高拱这句话就很有水平了。
    他首先肯定了,建造铜柱確实皇帝本人的想法。
    但是从外朝论证,递交內阁审议,这是符合程序的。
    既然外朝没有反对这件事,皇帝本人又有原因,那內阁其实也没有必要反对。
    如今的大明政治,其实形成了一个平衡。
    皇帝和其代表的內廷、內阁、外朝。
    一件事,如果能得到两个方面的支持,那最后一方原则上也不会反对。
    这就是政治的默契。
    高拱这句话,就是说明重修会典,是皇帝提出,外朝进奏的,內阁没有反对的理由。
    其实这句话也是偷换概念,所谓“外朝进奏”,其实就是礼部相关和吏部等几个衙门,不能代表六部九卿衙门的全体態度。
    不过这时候就是一个文字概念,高拱强势推动,他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雷礼也不再说话。
    这时候雷礼又说道:“本官看,此事还是应该从长计议,不该操之过急。
    既然从程序上反对不了,雷礼又用“拖”。
    张居正忽然开口了:“雷阁老说从长计议”,本官想问一句,这个长”,是多久?”
    “先皇开海至今已近十年,新军编练、飞艇通政、改土归流、税制改革,哪一件不是开天闢地的大变革?”
    “这些新制度、新规矩,至今没有一部统一的典章来记录和规范。各衙门自行其是,遇事则互相推諉,出了问题则无人担责。”
    “这样的局面,雷阁老觉得还能“从长”到什么时候?”
    雷礼的脸色不太好看。
    戚继光也开口了:“张阁老所言极是。单以兵部与总参谋部的关係而论,自总参谋部成立以来,两边的职权划分一直含糊不清。”
    “调兵权与统兵权如何区分?战时指挥权归谁?日常训练由谁主理?”
    “这些若是《会典》中没有明文规定,一旦遇上战事,必定要出大乱子。”
    雷礼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高拱適时开口,將话题拉了回来:“修典之事,牵涉甚广,诸位各有顾虑,也是情理之中。”
    “但今日议的是要不要修”,至於怎么修”,那是日后细议的事。诸位,不妨先就要不要修”表个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雷礼身上:“雷阁老,您意下如何?”
    高拱对於內阁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知道內阁中最有可能反对的,就是雷礼,刚刚也是雷礼连续质疑的。
    高拱不纠缠细节,他现在需要雷礼的態度。
    到了这一步,其实就是交易了。
    反对有时候不是为了反对,而是为了爭夺主导权。
    反对本身就是一种权利,特別是作为少数反对者的时候,可以要挟支持者让渡权力出来妥协。
    雷礼的发言,不出高拱的意外,他说道:“老朽以为,修典確有必要。”
    此言一出,负责记录的魏暉满脸的诧异。
    刚刚雷阁老不是还反对吗?
    显然魏暉的级別,还看不懂阁老的交锋。
    雷礼说道:“老朽主水务数年,如今工部辖下的河道、漕运、水利各项事务,规矩章程散见於各种諭旨、题本、条例之中,从未有过系统的整理。”
    “新官上任,往往要花半年才能摸清门路。若能统一编入《会典》,至少能让后来者少走弯路。”
    高拱明白,这是雷礼开价了。
    这才是刚刚那么长谈话的最终目的,雷礼要的是对工部这块事务的主导权,保证新修订的《大明会典》,延续他主政工部期间的政策。
    这个代价,其余阁老们都是可以接受的。
    眾人的目光短暂接触了一下,算是达成了共识。
    雷礼察觉到了眾人的目光,淡淡补了一句:
    高拱拍板,点头说道:“雷阁老放心,厘定权限是为了各司其职,而非某一人、某一署揽权。届时条目如何擬定,自然要请诸位阁老、部堂共同商议。”
    雷礼不再言语,算是谈妥了交易。
    这样一来,在场的阁臣,除了李一元和杨思忠没有发言表態外,其他人都或多或少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这下子,高拱也头疼了。
    因为这两人,在几乎所有重大决议上都持有相反的意见。
    这一次重修《大明会典》,如果內阁不能统一意见,是无法压服外朝的。
    高拱决定还是先易后难,李一元素来通情达理,他本人又是律法专家。
    高拱目光转向李一元:“李阁老,您怎么看?”
    李一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老夫以为,修典之事,固然有其必要。但以眼下的局势,此举恐怕不合时宜。”
    此言一出,值房內顿时静了下来。
    高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李阁老何出此言?”
    李一元缓缓说道:“眼下的朝廷,新政推行未稳,西南初定,南洋事务方兴未艾,各地官制改革还在进行。”
    “此时大兴修典之事,期间要调集大批翰林、部曹官员,耗费的人力物力,不可胜数”
    。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老夫並非反对修典,只是觉得时机未到。不如等新政稳定之后,再议此事,方为稳妥。”
    高拱皱眉,李一元这套反对话术,几乎没什么有用的观点。
    可就是没有观点,这种態度性的反对才更难说服。
    果然,李一元话音刚落,杨思忠便猛地站了起来。
    “李阁老此言差矣!”
    杨思忠说道:“西南初定,南洋方兴,这不正是修典的最好时机吗?正因局面在变,才需要新的典章来规范!”
    “若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修,那还要《会典》做什么?乾脆等后世史官来替我们写算了!”
    李一元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摇头:“杨阁老言重了。老夫不过是就事论事,觉得眼下的当务之急,修典固然重要,却不必急於一时。”
    “急於一时?”杨思忠冷笑一声,“李阁老怕不是忘了,您自己当初主持修订《大明律》的时候,可曾说过时机未到”?
    杨思忠却不依不饶,继续说道:“《大明会典》乃我朝根本大法,太祖定製之后,歷经弘治、正德、嘉靖三朝修纂,从未断绝。”
    “今陛下圣明,朝廷鼎新,正是承前启后的大好时机。若因李阁老一句时机未到”而搁置,岂不是要让后人笑我辈无能?”
    李一元长嘆一声,仿佛被说动了一般:“既然杨阁老如此坚持,老夫也不好再执拗了。”
    此言一出,整个內阁议事堂都安静了。
    杨思忠张大嘴,他刚刚还准备了一番义正言辞的话!
    怎么你李阁老就这么怂了?
    不对啊!
    你不是反对吗?怎么这么快就调头了?
    不仅仅是杨思忠,在场其他阁老也愣住了。
    李一元和杨思忠,素来针尖对麦芒,一点小事都能吵上半天。
    怎么今天才两句话,李阁老就转变意见了?
    李一元看向高拱:“首辅,老夫收回方才的话。修典之事,老夫也愿意支持。”
    高拱微微頷首:“李阁老愿意顾全大局,甚好。”
    杨思忠见李一元改了口,脸色十分的难看。
    他明白,自己是被做局了!
    杨思忠脸色铁青,胸口一股浊气翻涌,却硬生生压了下去。
    杨思忠说道:“李阁老好手段!”
    高拱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圆场,他不想要刚刚商议完毕的事情又搞黄了。
    却没想到,杨思忠抢先一步说道:“也罢!修典之事,老夫是非常支持的。但有一事,须得先说清楚,这修典的总裁官,由谁担任?”
    话音落下,值房內的空气又凝滯了几分。
    修《大明会典》的总裁官,歷来由內阁大学士兼任,位高权重,直接掌握整部典章的体例、条目和最终定稿权。
    这个位置十分的重要,但是工作也很繁忙。
    杨思忠的反击很凌厉。
    自己已经开口支持,大方向上无法调头。
    那简单,就直接从技术可行性入手。
    朝廷要重修《大明会典》,总需要一个可靠的人选主持。
    如果这个总编官都定不下来,那重修的事情就不要再谈了。
    可杨思忠的攻击也很刁钻,这个职位关係重大,需要能力,还需要內阁的绝对信任。
    要不然这《大明会典》修的不如意,內阁是承认还是不承认?
    高拱也皱眉,果然事情没这么简单。
    就在这个时候,李一元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然后朝高拱深深一揖。
    “首辅,本官有一个请求。”
    高拱神色微凝:“李阁老请讲。”
    李一元直起身,语气平静的说道:“老夫恳请辞去正式阁臣之职,重回司法专务大臣之位,专心主持《大明会典》的编纂事宜。”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一向沉稳的高拱,都不由得微微前倾了身子:“李阁老,你这是————”
    李一元摆了摆手,语气恳切说道:“正式阁臣之位,事务繁杂,每日要处理六部九卿的公文,要参与军国大政的决策,实在分身乏术。”
    “而修纂《大明会典》,需要的是沉下心来、逐条逐款地梳理、校勘、增补,容不得半分浮躁。老夫精力有限,与其占著阁臣的位置尸位素餐,不如退一步,专心做这一件实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思忠铁青的脸,淡淡道:“况且,由专务大臣主持修典,也可避了內阁揽权”的嫌疑。总裁官由司法专务大臣担任,既不越阁臣之权,又能调动翰林、部曹的人力物力,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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