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第919章 修订会典第一步——立铜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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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9章 修订会典第一步——立铜柱
    听完了苏泽的激昂发言,两人也对这部还在娘胎中的根本大法心驰神往。
    可是两人也都是务实的人,知道这样的一部《大明会典》修成,其中还要迈过层层阻力。
    苏泽说道:“我知道两位的顾虑,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既然李阁老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跟上就是了。”
    两人纷纷点头。
    修订《大明会典》这件事,礼部肯定是主力,罗万化问道:“子霖兄以为,这修订会典的第一步,要从哪里开始?”
    沈一贯也看向苏泽。
    这个问题十分的关键。
    万事开头难,这会典修订的第一步如果走不好,后面就是阻力重重。
    苏泽淡淡的说道:“《大明会典》若要从头修起,第一条,就该是海外纪功仪制”。而这仪制的第一项,便是安南立柱。”
    “什么?”罗万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子霖兄,你方才那番万法之法”、根本大法”的宏论,让罗某心潮澎湃。可兜兜转转,到头来竟还是为了那根铜柱?”
    沈一贯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与苏泽相交多年,深知苏泽绝非諂媚君上之人。
    可今日苏泽的话,听起来却像是在迎合皇帝的心意,这与他平素的行事风格判若两人。
    苏泽却不急不恼,只是微微一笑:“一甫兄以为,我是在討好陛下?”
    “不然呢!?”
    罗万化难得带上了一丝急切,“安南立柱,说到底不过是天子一时兴起。读了几卷《后汉书》,见了马援铜柱的故事,便想效仿一番。”
    “这等事,放在歷代帝王身上,轻则被言官諫阻,重则被史官记一笔好大喜功”。
    子霖兄倒好,不仅不劝,反而要將其写入《大明会典》,列为开篇第一章,你就不怕后世史官说你是逢君之恶?”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
    沈一贯连忙打圆场:“一甫兄言重了。子霖兄素来持重,必有深意,不妨听他把话说完。”
    苏泽倒是不生气,他知道罗万化的脾气性格,这位同期的状元,素来嫉恶如仇,为人也刚正不阿。
    他不如沈一贯圆滑变通,但恰恰是这个性格,让他在一眾同年中更被人信任。
    罗万化这种,就是官场上的大后期,初入官场可能会遭到阻碍,但是一旦升上去,那就会被上下信赖。
    毕竟一个坚持原则的领导、下属和同僚,是所有人都欢迎的。
    苏泽反问道:“一甫兄,我问你一个问题:马援当年立铜柱,是为了什么?”
    罗万化想也不想:“自然是划定疆界,宣示汉家威仪。”
    “那马援立完铜柱之后,做了些什么?”
    罗万化一愣:”这史书只载立柱之事,后续如何,倒是语焉不详。”
    “史书语焉不详,是因为马援立柱之后不久便南征五溪蛮,病逝军中。铜柱成了他最后的功业印记,却也是他一生功业的句號。”
    苏泽转过身来,目光炯炯:“马援的铜柱,立是立了,可后来呢?交趾屡叛,铜柱虽在,疆界却一退再退。唐代时,安南都护府的辖地已经缩到了红河三角洲。到了我朝,安南更是彻底独立,铜柱所在之处,早已成了他国地界。”
    “这说明什么?”
    罗万化若有所思:“立柱是死物?”
    苏泽点头说道:“说明没有制度支撑的纪功,终究是曇花一现。”
    “马援立了柱,可朝廷没有形成一套立柱之后当如何”的规矩。没有人维护,没有人祭祀,没有人將它作为疆界的標誌。
    苏泽的语气愈发郑重:“而我想做的,不是简单地立一根柱子。我是要通过立柱”这件事,確立一整套制度。”
    “立柱之后,谁负责维护?谁负责祭祀?祭祀的频率和规格如何?立柱所在地的行政归属如何划定?当地驻军的职责是什么?”
    “这一整套制度,写进《大明会典》,便成了国家的法度。日后凡有开疆拓土之处,皆可按此办理。”
    “立柱不再是天子一时兴起,而是国家疆域拓展的標准程序。”
    罗万化听完,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
    沈一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要点:“子霖兄的意思是,立柱之事,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借这件事確立一个范例?”
    “肩吾兄一语中的。”苏泽点头,“你们想想,我大明自隆庆开海以来,南洋诸岛、
    西南土司、辽东边地,哪一处没有將士流血牺牲?哪一处没有官员弹精竭虑?”
    “可这些功劳,朝廷是如何记敘的?兵部的功册上记一笔,吏部的考成薄上添一行然后呢?”
    “然后便无人问津了。將士们拼死打下的土地,过个十几二十年,后人甚至不知道那里曾有过一场血战。”
    “有功不敘,何以劝后来者?”
    苏泽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你们想想,开海以来,阵亡在南洋的將士有多少?至今可有统一的祭祀典礼?”
    “那些在改土归流中殉职的官吏,朝廷可曾为他们立过一块碑?那些在飞艇通政中累死病倒的驛卒,可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值房內安静了下来。
    罗万化脸上的激动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许久,他缓缓开口:“子霖兄是说,立柱不是目的,立祭祀才是目的?”
    苏泽点头说道:“陛下想立铜柱,这是一股东风。”
    “可我要做的,不是简单地顺著这股东风把柱子立起来,而是要借著这股东风,把一套规矩確立下来。”
    “这套规矩的核心,只有八个字:有功当敘,有地当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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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后,凡是我大明將士浴血奋战打下的土地,朝廷都要立柱勒石,铭刻功勋;凡是立柱之地,当地官员都要年年祭祀,代代修缮;凡是立有铜柱之处,便是大明疆土,寸土不让。”
    “这不是我苏泽一个人的想法,这是隆庆以来万千將士、无数官吏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共识。”
    罗万化听到这里,已然完全明白了苏泽的用意。他长嘆一声:“所以,子霖兄才说要从立柱开始。”
    “因为立柱是最直观、最容易被理解、最能让天下人看到的敘功”方式。”
    “老百姓不懂典章制度,但他们看得见铜柱。过往商贾看得见、藩属使节看得见、本地百姓也看得见。这便是最好的宣示。”
    “一甫兄说对了大半。”苏泽点头,“但还有一层意思,我想请肩吾兄来说说。”
    沈一贯一愣,思索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我明白了。子霖兄选立柱作为《会典》开篇,还有一个用意:这是皇帝主动提出来的。”
    “陛下提立柱,外朝本有疑虑。子霖兄却顺势而为,將立柱纳入《会典》,变成一项国家制度。这样一来,原本可能被病为好大喜功”的个人行为,就变成了国家大典”。陛下满意,外朝也无话可说。”
    苏泽接过话头说道:“更重要的是,陛下尝到了“通过制度办事”的甜头。”
    “陛下本来只是想立一根柱子。可经过我们这一番运作,陛下就会发现,按制度办事,不仅能立柱,还能把事情办得更长远、更体面。”
    “这才是最重要的。”
    苏泽说道:“陛下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若他养成想做什么便直接下旨”的习惯,那便是独断专行,迟早要出大问题。”
    “可若他养成先立制度、再按制度办事”的习惯,那便是当今天下所需要的英主该有的样子。”
    “我要教的,不是让陛下事事听我们的,而是让陛下学会用制度来治理天下。”
    这句话说完,眾人都沉默了。
    在场三人都知道,改革变法的成败,固然在於如今朝堂上的爭斗,更在於未来。
    这未来之爭,就是爭的小皇帝长大后,还会不会坚持新法的道路。
    从这件事上,也能看出苏泽的用意良苦。
    不过这段话,苏泽也只说了一半。
    一部根本大法,同样也是对皇帝的限制。
    若是一部凝结了整个大明意志的法典编成了,那就算是皇帝本人,想要贸然修改,也要考虑到后果。
    罗万化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来,朝苏泽深深一揖:“子霖兄,是我错怪你了。方才言语冒犯,还请见谅。”
    苏泽连忙起身扶住:“一甫兄何出此言?你我相交多年,若无你这般直言相劝,我反倒要觉得疏远了。”
    沈一贯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误会解开了,咱们还是说回正事。”
    三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轻鬆了许多。
    罗万化问道:“子霖兄,按你的设想,这《大明会典》的重修,该从何处著手?”
    苏泽想了想,说道:“第一步,自然是立柱。这不是迎合陛下,而是让所有反对修典的人看到,修典不是空谈,不是文人的纸上功夫,而是实实在在要解决国家大事的。”
    “等立柱的仪制定下来,李阁老那边便可以开展全盘的梳理工作。六部九卿、各司衙门,逐条逐款地过。旧有的规矩,合理的保留,过时的刪改,缺失的增补。”
    “这个过程,少说也要三五年。可一旦修成,我大明的根基便有了法统支撑。日后谁想改,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沈一贯忽然问道:“子霖兄,你方才说,要让《大明会典》成为万法之法”。可这万法之法”,与《大明律》究竟是何关係?两部典章若起衝突,以何者为准?”
    苏泽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肩吾兄问到了关键处。以我之见,《大明律》为刑名法典,管的是百姓犯法该当何罪”;而《大明会典》为行政法典,管的是官府如何运作”。
    “”
    “二者本不该衝突。若有衝突,当以《会典》为准—因为《会典》管的是制度本身,而《律》只是制度的一部分。”
    罗万化倒吸一口凉气:“子霖兄的意思是,让《大明会典》凌驾於《大明律》之上?”
    “不是凌驾,是统摄。”
    苏泽纠正道:“《律》是《会典》的一部分,是刑罚”这一部分的细则。而《会典》涵盖的,是整个朝廷的运转规则。”
    “这个说法,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沈一贯皱眉,“自太祖以来,《大明律》便是国家根本,如今要让《会典》凌其上,怕是阻力重重。”
    “所以我才会说,要从立柱开始。”苏泽微微一笑,“先把最简单的最没有爭议的事情办了,让朝野上下看到修典的好处。等大家尝到了甜头,再去动那些难啃的骨头,阻力便会小得多。”
    次日清晨,圣旨经由司礼监发出,经內阁票擬,正式颁行天下。
    旨意有三:
    其一,重修《大明会典》,设编修部於左顺门外,以原任武英殿大学士李一元为总裁官,专司其事;
    其二,准李一元辞去內阁正式阁臣之请,改授专务大臣,然加太子太保衔,仍兼武英殿大学士,以示荣宠;
    其三,礼部侍郎罗万化调任编修部副总裁,协理修典事务。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
    李一元接旨后,当即入宫谢恩。
    小皇帝在御书房召见,温言抚慰了一番,又特意叮嘱“修典之事,朕信得过李师傅,不必事事请旨,但有所需,径直奏来便是”。
    李一元叩首谢恩,退出时步履稳健,面色如常,世人都讚颂他重臣风骨。
    罗万化接到调任文书时,正在礼部批阅公文。他將文书看了两遍,沉默片刻,放下笔,对来传旨的中官拱了拱手:“臣接旨。”
    隨即起身,收拾案上卷宗,吩咐属官將礼部事务移交,便径直往左顺门而去。
    当日午后,左顺门外的一间值房內,李一元与罗万化对坐,面前摊著一张白纸,纸面上只写了六个字:“海外纪功仪制。”
    李一元看向罗万化说道:“此次修订《大明会典》,先修海外纪功仪制,罗侍郎你可明白本官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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