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第925章 御前匯报
第925章 御前匯报
苏泽手中的笔“啪”地掉在了案上。
他盯著那只贴满铜箔的玻璃瓶,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陶观见他这副表情,更加得意,迫不及待地解说道:“苏尚书,你可知贫道是如何做到的?贫道用了那避雷针的道理,反其道而行之!在观象台顶竖了一根丈二铁桿,用铜线连接到这蓄气瓶中。”
“今日午后雷雨大作,一道天雷正中铁桿,那雷霆之气便顺著铜线,乖乖地灌进了这瓶子里!”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唾沫横飞,全然不顾自己浑身湿透、髮髻散乱的狼狈模样。
“贫道还亲手握著铜线,感受了那天地精气的威能!”
陶观伸出右手,手指上还残留著一道浅浅的红痕:“那股酥麻之感,比铜锌电池强了百倍不止!”
“但贫道咬牙扛住了,没有鬆手。事后贫道测试这瓶中蓄积的电气,放出的火花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粗!竟能將铜丝烧出焦痕!”
好傢伙!这年头搞实学的,都这么有硬核吗?
苏泽看向陶观的样子,很难想像他竟然敢用手触碰雷电!
苏泽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罕见的郑重,“陶学士可知道,你做了什么?”
陶观一愣:“贫道————接住了天雷?”
“不,”苏泽摇了摇头:“你证明了天雷与电气是同一物。”
“你证明了,那千百年被道家奉为神明的雷霆之力,是可以被凡人捕获,储存,使用的。”
陶观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这话从苏泽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苏泽是吏部尚书,也是推动实学发展的关键人物。
陶观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苏尚书,贫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苏泽思考了好一会儿,权衡半天才说道:“陶学士,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苏尚书请讲。”
“將你的蓄电瓶,带到御前去。”
陶观瞳孔一缩:“御前?”
“对。”苏泽目光沉静,“向皇上和阁老们,演示你的发现。”
陶观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御前演示,而且是当著皇帝和阁老们面前演示,这是需要冒著巨大的政治风险的!
陶观深吸一口气:“贫道愿意!”
苏泽微微一笑说道:“陶学士的实验已经很精巧了,但是在御前不可能引下雷电,那样太冒险了。”
陶观连连点头:“苏尚书说的对,贫道还有一个串联蓄电瓶的方法,可以產生微弱的闪电,用来演示也是足够了。”
苏泽没想到陶观连串联的方法都研究出来,他连连点头说道:“如此甚好,只要能让陛下和阁老们演示电气就行了。”
苏泽最后问道:“陶学士,还有一事。”
陶观回过头。
苏泽看著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今日这场雷雨,你引雷入瓶,此事的风险,你心中可清楚?”
陶观一怔,隨即笑了:“贫道自然清楚。那铁桿若是没有接地,贫道此刻只怕已经是一具焦尸了。”
“既然清楚,为何还要做?”
“因为————”陶观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贫道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陶观的目光变得深远:“贫道少年出家,读遍道藏,总以为道在山水之间,在云霞之上。”
“可后来入了实学会,才知道道原来也在那铜锌之间,在那一丝一缕的电气之中。”
“今日贫道接住了天雷,握住了那雷霆之气。”
“那一刻,贫道觉得,自己离“道”比从前任何一位祖师爷都近。”
苏泽看著他,忽然想起了原时空一位科学家。那个人也曾冒著生命危险,在雷雨之夜放风箏引雷,证明了雷电与电是同一物。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大明的陶观。
“好。”苏泽只说了这一个字。
三日后,皇宫,御书房。
御前演示的规格,可以说是相当高了。
万历皇帝朱翊钧端坐在御案后,两侧站著首辅高拱、次辅雷礼,专务阁臣李一元、戚继光、杨思忠和张居正。
小皇帝已经开始长高,没有幼年时候的憨態,严肃起来已经颇具帝王气度。
他端坐在龙椅上,看著陶观在暖阁中央的案几上摆弄那只蓄电瓶和相关器具。
苏泽站在群臣之末,不动声色地观察著眾人的反应。
高拱面色平静,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瓶瓶罐罐。
对於陶观,高拱的態度也比较复杂。
此人是实学会的学士,推动了很多实学发展,尤其在炸药上的贡献极大,对此高拱是尊重的。
但是此人的另外一个身份是方士,高拱对此不放心,总担心他迷惑皇帝,让小皇帝这么好的苗子,变成他祖父那个样子。
其他阁臣的態度,也都和高拱差不多。
“陛下,”陶观叩拜之后,起身道,“贫道今日为陛下演示三事。其一,电气生热;
其二,电气生光;其三,电气蓄放。”
朱翊钧微微頷首:“陶学士请。”
陶观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演示。
他先取出一根极细的铁丝,两头分別接在蓄电瓶的两极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將另一只手握住了瓶外的铜线,轻轻一碰。
“嗤”
一声轻响,那根细铁丝猛地腾起一缕青烟,隨即整根铁丝由暗红转为亮红,再由亮红转为炽白!
铁丝在空气中剧烈地燃烧起来,发出耀眼的光芒!
暖阁內一片惊呼!
“这————这是何物?”次辅雷礼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陶观不慌不忙地鬆开手,铁丝的光芒渐渐暗淡,最终熄灭,留下一截焦黑的残骸。
“陛下请看,”陶观將那截焦黑的铁丝呈上,“这便是电气与铁丝相遇的结果。电气流过铁丝,铁丝便发热、发红,直至燃烧。这並非什么妖法,而是实学之理。”
朱翊钧问道:“陶学士,你这电气,是从何处得来的?”
“回陛下,一部分从铜锌电池而来,一部分从雷雨而来。”陶观如实回答。
“铜锌电池所產的电气,和天上雷电中的电气,臣已经验证,都是同一种东西。”
这下子整个御书房彻底炸开!
以往的实学再怎么发展,也都是符合普通人理解的。
蒸汽机不就是烧开水吗?谁家没有烧过开水,见过烧开的水推动盖子?
炼钢,火药,这些东西,中华民族已经玩了几千年了。
黄驥的经度测量,这些都是天体运行的学问,中华的歷史书上研究这个的也不少。
机械钟錶,这些精巧的设备,也不过是齿轮机械,原理也不超过正常的认知。
至於陶观原来捣鼓的那些东西,和以前的炼丹士也没什么区別。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天上的雷霆,竟然可以通过铜锌电池製造出来,还可以通过陶观製造的装置收集起来,然后烧红铁丝?
紧接著,陶观又演示了一次放电实验。
眾人看到两个铁丝之间的电弧,彻底绷不住了。
万历皇帝朱翊钧盯著陶观手中的蓄电瓶,目光灼灼,忽然问道:“陶学士,朕有一问。”
陶观躬身:“陛下请讲。”
“你方才说,这瓶中之电气,与天上雷霆,乃同一物。”
“正是。”
朱翊钧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那朕的皇祖父世庙肃皇帝,在位时一心修道,求长生,炼仙丹,召方士入宫————他所追寻的那些东西,与你这电气,可有瓜葛?”
此言一出,暖阁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嘉靖皇帝,世庙肃皇帝,那是所有在场大臣都不愿轻易提起的名字。
这位痴迷於修炼的皇帝,在场的重臣们,除了苏泽都是经歷过嘉靖末期激烈党爭的。
无论是谁,都希望小皇帝效法他的父亲隆庆皇帝,而不是效法这位祖父。
如今小皇帝忽然提起这位祖父,还以“修仙之术”与陶观的实学相提並论,这————
首辅高拱眉头一皱,当即上前一步:“陛下!世庙之事,已有定论。方士妖言,蛊惑君心,以致朝政荒废、国事日非。此乃前车之鑑,陛下不可再问!”
雷礼也紧隨其后:“首辅所言极是。世庙晚年,深居西苑,不视朝政,皆是受了那等方士的蒙蔽。陶学士乃实学之士,与方士不可同日而语,陛下切莫混为一谈。”
李一元也缓缓开口:“陛下,修典之事方兴未艾,安南立柱初定,朝廷上下正需专心致志。修仙之说,虚无縹緲,非人君所当问也。”
三位阁老,一个比一个说得重。
他们的態度,苏泽看得分明,这不是针对陶观,而是怕皇帝走祖父的老路。
朱翊钧被三位重臣轮番劝諫,脸上浮现一丝不悦,却也没有发作。
他只是看著陶观,又问道:“陶学士,朕问的是你。”
陶观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是最难回答的。
如果他承认了关联,那就等於证明了仙道存在,这等於是当著大臣的面,蛊惑皇帝去修仙。
可若是他否认,这將天上的雷电取下来存在瓶子里,这不是典籍中神仙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泽。
苏泽察觉到陶观的目光,心中已有决断。他从容地从末位走出,朝御座上的朱翊钧躬身一礼:“陛下,臣有一言,愿为陶学士作答。”
朱翊钧微微頷首:“苏师傅请讲。”
苏泽直起身,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场诸位阁老,最终落在小皇帝脸上:“陛下方才问,世庙肃皇帝所求的修仙之道,与陶学士今日所呈的电气之理,可有瓜葛?臣的回答是,绝无半分瓜葛。”
此言一出,暖阁內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位阁老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稍缓。
苏泽继续道:“世宗皇帝所信者,乃方士之术,以吐纳、丹鼎、符籙为凭,妄图以肉身凌驾於天地之上。”
“此术依赖的是个人感官、是玄秘体验、是不可復现的“仙缘”。”
“今日陶学士所呈者,却是铜锌之间、盐水之中、铁线之上,人人皆可復验的天理”。”
他走到陶观放置的蓄电瓶前,轻轻叩了叩瓶壁:“陛下请看,这瓶中的电气,不是陶学士修炼得来的,也不是哪位神仙赐予的,而是他用了铜片与锌片,隔以盐水,用铜丝连接,便生生造”出来。”
“造出来之后,任何一个人来触碰,都会感到酥麻;任何一根细铁丝接上去,都会发热发红。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这叫天理”!”
“天理者,不以尧存,不以桀亡。它就在那里,千百年如一日。”
“陶学士不过是比旁人更早发现它、更早懂得如何用它而已。正如炊火能熟食,自燧人氏以降,千万年皆然,但成汤圣王不必修炼”炊火之法,周武王也不必修仙”以求火候。”
朱翊钧听得入神,身子微微前倾:“苏师傅的意思是,天理是客观的?”
“天子圣明。”苏泽拱手,“天理完全客观,不因君主贤愚而改变,不因人心喜恶而增减。”
“铁遇水则锈,此天理也;铜遇盐而生电气,此天理也;雷霆击木而燃,此亦天理也。”
“陶学士今日所做,不过是发现了这些天理中的一小段,並將它演示出来,让陛下和诸位阁老亲眼看见、亲手检验。”
苏泽声音朗朗:“正因为天理是客观的,所以研究天理的方法,也必须客观。”
“一个人的感官感受,不可作为依据,今日陶学士说手麻,明日换一个人来试,若仍手麻,那才是真的。”
“今日陶学士说铁丝髮红,明日换一个时辰、换一种天气、换一间屋子来试,若仍发红,那才是真的。”
“这便是实学研究的根本方针:以理性为尺,以復验为度,以万物本身为据。不迷信古人,不盲从权威,不依赖感觉。”
暖阁內寂静了片刻。
首辅高拱缓缓点头,语气中带著讚许道:“苏尚书此言,老夫深以为然。”
“世宗之失,正在於以私慾凌驾於公理,以方士之言定朝廷之策。”
“若当初有人能將天地间的道理,像陶学士这般明明白白地摆在御前,而非故弄玄虚,世庙或不至於沉迷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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