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第947章 会试申论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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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7章 会试申论改革
    腊月二十,在各大衙门快要锁院前,吏部终於將主考官推荐名单送呈內阁。
    名单上还是和上次差不多,但是去掉了户部尚书王世贞的名字。
    王世贞已经接了重修《永乐大典》的总裁官,腊月二十六就开了馆,正在物色编修和誊录人手,忙得脚不沾地。
    他连户部的日常公务都顾不过来,主动请辞,这让不少阁臣都鬆了口气。
    夹在苏泽和王世贞中间確实不好做,王世贞主动退出,事情就好办了。
    这一次就没有爭议。
    內阁几位阁老传阅了一遍名单,没人提出异议。
    首辅高拱在名单上票擬同意,又让人送入宫中。
    小皇帝自然应允,次日,圣旨下:著吏部尚书苏泽充任万历四年会试主考官,择日入闈。
    同考官的人选也隨后公布:吏部侍郎申时行、户部侍郎王锡爵、国子监司业沈鲤,以及礼部和国子监官员五人。
    原本礼部侍郎罗万化也被列入名单的,但是罗万化正在协助编修《大明会典》,主动请辞,最后翰林出身的同考官选了三人。
    看到这份名单,京师的官员们也看出了不少门道。
    苏泽是首辅高拱的弟子,但是苏泽已经自成一派,他在政治上和高拱步调一致,但是並非是完全依附於高拱。
    苏泽担任主考是眾望所归的事情。
    但是剩下的三个翰林出身的同考官,就能看出內阁的权力局势了。
    申时行和王锡爵都是张居正的弟子,而张居正目前是內阁排名最后的专务大臣。
    可偏偏这个专务大臣,其两个弟子进入同考官名单,成为这届考生的房师。
    这足以说明张居正的政治能量,和他的排名並不匹配。
    最后一个入围翰林同考官的沈鲤,是之前与苏泽有过衝突、政治理念不同的官员。
    沈鲤虽然担任建工学校的校监,但是他本身的学术倾向更侧重於传统儒学。
    但是沈鲤的资歷和威望也很高,担任国子监司业多年,他的入围被认为是朝廷的政治平衡手段,同时也是表明科举的稳定性和延续性。
    至於剩下的五个同考官,他们都不是翰林出身,只有阅卷权,就是属於是纯纯的工具人了。
    而且会试的阅卷工作量极大,时间紧、任务重、要求高,阅卷官堪称纯纯的牛马,当选者没有一丝高兴。
    消息传出,京师士子奔走相告。
    苏泽当主考官,对大多数考生来说是个好消息。
    因为这些年来实学的影响力,研究实学的读书人不少,实学也逐渐成为显学。
    苏泽以“务实”著称。
    他不喜欢浮华辞藻,更看重文章的见识和逻辑。
    这一点上,主考官和三位同考官的观点是一致的。
    怕就怕主考官和同考官的阅卷標准不一样,比如主考官喜欢华丽的文风,同考官喜欢朴实的文风,那考生就糟了老罪了。
    写的华丽了,可能在同考官那关就被刷下去,写的朴实了,可能到了主考官那边反而被排到后面。
    既然主考官和同考官们的治学態度差不多,就等於考试有了明確的考纲。
    一段时间,有关苏泽的文章和奏疏集子,在京师热销起来,考生们纷纷研究苏泽的文风,学习他的文章思路。
    但也有少数人焦虑。
    那些专攻辞赋、靠堆砌典故取胜的考生,心里清楚,苏泽主持的这一科,怕是不会给华丽文章留太多机会。
    不过这些人毕竟是少数。
    腊月二十二日,苏泽在吏部处理完最后一桩公事,將印章锁进柜中。
    他对一旁的吏部郎中们说:“年后本官和申侍郎都要入贡院,吏部的事情就请诸位担待了。”
    眾人连忙应下,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吏部年前的事务算是忙完了。
    苏泽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文渊阁,找到高拱。
    高拱正在看一份甘肃巡抚递来的边餉摺子,见苏泽进来,放下笔:“子霖来了。主考官的差事,准备得如何了?”
    锁厅之后,苏泽又来到內阁。
    自己是高拱的门生,但是如今的地位,苏泽也不方便再去专门拜年。
    借这一次匯报工作的机会,也算是给师相拜年。
    顺便这一次的会试,苏泽也要探一探高拱的態度。
    听说苏泽来访,高拱果然干分的高兴,立刻让苏泽进入他的值房。
    苏泽说了一些拜年的吉祥话,接著说道:“弟子今日起闭门,入闈前不再见客。有件事想请师相示下。”
    高拱摸著鬍子点点头说道:“子霖你是陛下钦定的主考官,我这个首辅也谈不上什么示下,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高拱对待苏泽的態度素来如此,毕竟在推广实学这条路上,苏泽是他重要的同路人,而並非简单的弟子。
    高拱也清楚,苏泽要讲的,肯定是实学的事情。
    苏泽说道:“这一科命题的范围,弟子想和前几科稍有不同。国朝百年,士子习经义者多,通实务者少。”
    “弟子想要上奏,增加阅卷时间,提高策问的判卷分值,同时也增加阅卷官的人数。”
    高拱没有立刻答话。
    以往大明会试的规则,自洪武朝定製以来,已有两百年。
    会试共考三场:
    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以经义为主,考察士子对儒家经典的研习程度。
    第二场考论一道、判五条、詔誥表內科一道,考察士子的文章写作和应用文能力。
    第三场考策问五道,考察士子对时务、经史、治道的综合见解。
    三场之中,歷来以第一场经义为最重。
    阅卷时,同考官先分房批阅,每房各有分工,以五经分房,每经设一房考官。
    士子答卷鬚先由本房同考官初阅,评定优劣,给出荐卷或落卷的意见。
    荐卷送主考官覆审,落卷则原则上不再录取。主考官在荐卷中排定名次,最终確定录取名单。
    得分侧重点上,传统评判標准极为看重经义的“义理”和“辞章”。
    考官阅卷时,先看文章是否“理明词畅”,即经义阐释是否契合程朱传注,文辞是否典雅通畅。若有“怪诞”、“浮华”、“支离”之弊,往往直接落卷。
    策问虽占第三场,但实际判卷比重不高,多数考官只在经义卷分数相近时,才参考策问的优劣。
    这种评分体系导致士子普遍重经义而轻实务。
    策问虽涉时务,但考生作答多引经据典、空发议论,少有切实可行的对策。
    阅卷时,策问得分权重低,考官也懒得深究。久而久之,策问沦为形式,无法真正甄別士子对天下实务的理解。
    科举考试重视八股文,並非一开始就有意为之,而是制度在实践中被迫演化的结果。
    大明立国之初,会试的判卷標准並不苛刻。
    洪武朝时,考生人数少,阅卷时间充裕,考官可以仔细阅读策问和经义,逐篇评判。
    但隨著承平日久,读书人越来越多。
    到嘉靖、隆庆年间,每科会试的考生已从最初的几百人膨胀到四五千人。
    考生数量暴增,阅卷时间却不可能同步拉长。
    会试锁院通常只有十到十五天,主考官和同考官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批完数千份卷子,每人每天要看的卷子少说上百份。
    如此巨大的工作量下,考官不可能每篇都精读细判。
    而且大明对於阅卷时间要求非常高,若是不能按期完成阅卷,主考官和同考官都要被重罚。
    也曾经有过主考官因为阅卷时间不够,上奏请求宽限的,但皇帝几乎都不许。
    这样的压力下,判卷標准不得不简化。
    四书义和经义有固定的格式和传注依据,考官只需看考生是否“理明词畅”,是否契合程朱註疏,就能快速判定优劣。
    策问则不同,每一道策问都没有標准答案,考生可以自由发挥,考官要判断一篇策问的好坏,必须逐字逐句看完,再结合自己的学识去衡量。
    这在数千份卷子的压力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皇帝对科举的要求又极为严苛。
    一旦录取的进士中有才学不孚眾望者,或者卷子被查出有“怪诞”“浮华”之弊,主考官和同考官都要被追责。
    为了自保,主考官自然倾向於选择那些格式规范、经义稳妥的卷子,因为这类卷子不容易出错。
    策问的判卷权重就这样被一点点压低。
    到后来,策问彻底沦为形式一只有在经义卷分数相近时,考官才会参考策问的优劣。
    考生也摸清了规律,把绝大部分精力花在经义和八股格式上,策问只做应付。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误,而是科举制度在考生膨胀和阅卷压力双重挤压下的必然结果。
    所以苏泽提议很简单,增加阅卷时间,再增加阅卷官的人数。
    高拱沉默了一下说道:“子霖,你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啊。”
    高拱沉默了一下,说道:“子霖,你这个想法,有些冒险。”
    冒险,在政治上就是一种警告了。
    苏泽没有急著反驳,等他说下去。
    高拱继续说:“会试规制,自洪武朝定製以来,演化至今,已经成了定规。”
    “你我,都是这套体系选拔出来的。”
    “考生已经按旧规矩准备了三年,你现在放出风声说策问权重提高,会引起士林恐慌。”
    苏泽点头:“师相说得对,可实学推行到今天,京畿和沿海的工厂、矿山、铁路、银行,到处缺能做事的人。”
    “朝廷取士,取的是能理事、能断案、能算帐、能修水利的人,不是只会写八股文的。”
    苏泽继续说:“弟子不是要废经义。经义是根底,不能丟。但策问的分值,需要提高一些。”
    “阅卷时间从十五天延长到二十五天,阅卷官增设二十人。这些调整,弟子会在年前上奏,请陛下和內阁批准,並且刊告本科考生。”
    高拱问道:“所以说,你是要以此来推广实学?”
    听到这里,高拱几乎被说服了。
    推广实学,一直是他的政治主张,但是科举这件事,身为內阁首辅,也需要慎之又慎,否则引起士林的反弹,反而会影响实学的推广。
    而且高拱也担心,能够接触到实学的,都是京畿或者沿海地区富庶人家的读书人,他们有余力也有財力去研究科举外的內容。
    这样一来,对於那些只能读四书五经的穷苦读书人不公平。
    苏泽说:“上一次吏部遴选,弟子用了申论考法。把材料列在卷子上,让考生根据给定资料作答。不考谁读的书多,不考谁记得典故多,只考谁看得懂材料、理得清逻辑、拿得出办法。”
    “结果师相也看到了。取上来的那批人,放到地方上,三个月就能上手做事。因为他们平时练的就是这个。”
    高拱当然知道上次的遴选考试。
    那一次为了户部补充金融清吏司的专业人才,採用了申论的考法,效果確实如苏泽所说,选拔出了適合的人才,金融清吏司很快就顺利运转。
    高拱问道:“经义部分呢?”
    “经义照旧。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格式不变,標准不变。弟子没有要废经义的意思。实学和经义不衝突,经义是根基,实学是应用。”
    听到这里,高拱稍稍安心。
    苏泽並不是大踏步的改革,只是要改一下策问的占比,而且是给出参考资料的申论形式,这样不会拉大贫苦考生和富庶考生的差距。
    虽然不能说是完全公平,但是考察的是思维能力,这本身也是儒家的要求,读书本身就是为了学习解决问题的能力,不是为了对著四书五经照本宣科。
    这是儒家各个学派都认同的事情,因为儒学就是一门入世的学问,讲究的就是达则兼济天下。
    就是古板的学究,也不能否定这一点。
    高拱说道:“这件事你可以先上奏,放出一点风声出来。”
    “若是士林反对声浪太大,也是难以施行的。”
    苏泽也知道,高拱身为首辅,有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这已经是他能够提供的最大帮助了。
    没事,反正苏泽早也有所准备,能得到高拱这个態度,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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