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 第230章 投出去,任其隨缘
第230章 投出去,任其隨缘
次日是个薄阴天。
许成军在顾頡刚小屋的书桌前,正埋头整理两摊材料。
左边是日本之行的笔记和剪报,准备写《我在暖昧的日本》;右边是宋代文人尺牌的校勘稿,先生催得紧,南京研討会就在四月。
门房大爷在楼下喊:“许成军!掛號信!”
许成军下楼,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
寄件单位一栏印著红色的“战士出版社”。
拆开,里面是一张稿费通知单和出版合同补充协议。
《红绸》由战士出版社出版,定於五月发行。
首印二十万册,其中六万册由全军內部系统消化。
基础稿酬加印数稿酬合计:七千二百四十六元八角整。
七千多大洋,够他干很多事了。
欣喜之余,他把许晓梅和苏曼舒叫到家里。
苏曼舒蕙质兰心,早从菜场买了新鲜食材。
一条鯽鱼,半斤河虾,两块豆腐,一把小青菜。
她在小厨房里忙活,锅铲叮噹,油烟升腾,很快飘出香味。
许成军也没閒著,系上围裙,小露一手。
今天要做两道未来名菜,一道是改良版麻婆豆腐:另一道是糖醋小排。
许晓梅打下手,剥蒜洗菜,眼睛却总往锅里瞟:“哥,你这手法跟谁学的?看著不中不洋的。”
“这叫融合创新。”
许成军顛勺,火苗“呼”地窜起,“以后你就懂了,好东西都是互相学的。”
三菜一汤上桌。
苏曼舒的清蒸鯽鱼、油爆河虾、小青菜豆腐汤,加上许成军的麻婆豆腐和糖醋小排。
小小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吃饭时,许成军把稿费单拿出来,轻描淡写地说了数字。
有点装13的意思。
许晓梅正夹著一块糖醋小排往嘴里送,闻言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多、多少?”
“七千二百四十六块八毛。”许成军重复一遍。
许晓梅把排骨塞进嘴里,机械地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喃喃道:“哥,我这还拼命考大学、学设计干啥————直接傍大款得了!”
苏曼舒“噗嗤”笑出来。
许成军也笑:“行啊,你就此好吃懒做,我和你曼舒姐养你一辈子。”
“那不行!”
许晓梅立刻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圣马丁艺术设计学院,必须有我一席之地!”
这是许成军某次閒聊时提过的名字,伦敦中央圣马丁学院,世界服装设计的殿堂。
许晓梅当时就记住了!
这名字一听就牛啊!
后来去图书馆查资料,虽然能查到的有限,但“世界顶级”四个字就够了。
晓梅大帝一生不弱於人。
苏曼舒给许晓梅夹了块鱼,柔声说:“晓梅肯定能考上。不过话说回来,成军,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用?”
许成军早就想过:“先存著吧,也不去缺钱,要是非要说————我想在浦东买块地。”
现在还买不了,以后还是有机会的。
“浦东?”
许晓梅眨眨眼,“那边不是农田吗?”
“现在是农田。”
许成军说,“以后就不一定了。”
苏曼舒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没多问,只是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三个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到下午两点。
许晓梅很识趣,吃完饭主动洗碗,洗完就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溜了。
屋里只剩两人。
苏曼舒收拾桌子,许成军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下巴搁在她肩头,闻到她发间的桂花香,混著淡淡的油烟味。
“曼舒。”
“嗯?”
“谢谢你。”
苏曼舒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眼睛弯弯的:“谢什么?”
“谢你做的鱼,谢你陪著我,谢你————是你。”
苏曼舒再聪明、学得再快,还是多少禁不住许成军这来自21世纪的厚脸皮。
她脸微红,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
这一吻便有些收不住。
两人从桌边挪到床边,衣衫渐褪,喘息渐重。
许成军的手探进她衣襟,掌心触到温软的肌肤。
苏曼舒轻轻颤抖,却没有推拒。
直到最后关头,她忽然按住他的手,眼里水光瀲灩,声音又轻又软:“怎么————想不买票就上车呀?”
许成军动作顿住。
苏曼舒的脸红透了,却坚持看著他:“没门~”
许成军愣了两秒,忽然泄了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望著天花板:“苏曼舒同志,你这是要我的命————”
苏曼舒趴在他胸口,咯咯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笑够了,才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等你————至少给我个名分呀。”
许成军侧过头看她。
她眼睛亮得像星子,里面全是认真。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好。”
下午四点多,章培横找上门。
这位新晋的中文系主任依然穿著那件半旧的中山装,但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他在书桌前坐下,开门见山:“两件事。第一,先生让我问你,宋代尺牘研究的进展,南京研討会发言稿什么时候能给他看?”
“这周末就能完成初稿。”许成军答。
“好。”
章培横点头,“第二件事——学生会马上换届,学校的意思,希望你能出来竞选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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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成军一愣。
復旦学生会主席,这个位置在1980年的含金量,可太高了。
这不是简单的学生职务,而是某种意义上的政治起点。
许多后来的政界、学界人物,都有过这段履歷。
最出名的莫过於北大李。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对於政治的热情超乎想像。
就在上个月,復旦所在的yp区进行代表选举,校园里贴满了海报,辩论会一场接一场,热闹非凡。
但他几乎没犹豫就摇头:“得了吧,师兄,我就算了。”
章培横看著他:“理由?”
“一是没时间,二是没时间,三也是没时间~”
“你小子!”
章培横沉默片刻,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其实系里几位领导也討论过,你確实不是最合適的人选一太有个性,也太忙。但你的影响力摆在那儿,如果你愿意,胜算很大。”
“还是让给更需要的同学吧。”许成军说。
章培横不再勉强,起身拍拍他的肩:“专心做学问、写东西也好。你这根苗子,长在这,比长在別处更合適。”
他当然也听过经济系的教授对他的高度评价。
就是没当回事,一个搞文学的懂什么经济~
晚上,他抽空去了趟浪潮文学社。
在系里的爭取下,加上他们自己確实爭气刊物一期比一期像样,活动也办得有声有色。
社团终於搬出了那个堆满杂物的储藏室,换到了文科楼三层的一间大教室。
说是教室,其实更像个活动室。
二十多平米,朝南,有两扇大窗户。
虽然桌椅还是旧的,但擦得乾净。
墙上贴了社员们的书法作品和手绘海报,角落里有个简易书架,摆著《浪潮》已出版的各期和社员作品集。
最难得的是,系里又给配了一台旧的打字机,虽然用得少,但摆在那儿就是门面。
许成军推门进去时,里头正热闹。
七八个人围在一起,討论下一期专题。
林薇看见他,眼睛一亮:“社长!”
其他人也纷纷招呼。
即使许成军如今名声在外,这些老社员还是习惯叫他“社长”,亲切,不带距离感。
徐芊递过来一杯刚泡的茶:“社长,尝尝,黄山毛峰,我老家寄来的。
许成军接过,暖意从搪瓷杯传到掌心。
他环视一圈一许得民、程永欣、王楚楠、林薇、徐芊、陈阳,还有几个眼熟的面孔,都是浪潮初创时的骨干。
隨著这半年来,浪潮逐渐发酵,也有一些生面孔也逐渐加入。
中文系的大一新生多以加入浪潮为荣。
正逢社团招新,“浪潮”声势高涨,一时风头无两。
在1980年的復旦,像后来久负盛名的“復旦诗社”还未诞生,而“书画写会”“哲学与社会问题研究会”“经济学社”等虽已存在,却也被这新崛起的“浪潮”抢去了不少关注。
至於《復旦人》《復旦青年》这样相对官方的学生编辑部,更是被浪潮草台班子自由的创作思想衝击的七零八落。
在这个文学与思想同样炽热的年代,文字的魅力的確无人可挡。
坐了会,几个人就又热落了起来。
“社长!日本的风,没把您吹迷糊吧?”许得民率先开口。
“迷糊倒没有,就是看东西有点重影。”
“资本主义的霓虹灯看多了,回来瞅咱们这白墙灰瓦,格外清新。”
许成军笑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三人,“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林一民:“成军你这话就见外了。社里的事,大家都有份。不过说实话,你不在,我们几个商量著来,效率倒也高。楚楠同志意见多,正好帮我们查漏补缺。”
“哟,那我多余咯?”
“差不多吧~”
那边被点名的王楚楠放下杂誌,微微扬起下巴,她今天扎著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林副社长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意见多,那也得看意见对不对路。某些同志搞一言堂”,靠钞能力”开路,我要是再不提点意见,《浪潮》怕是要改名叫《林海》了。”
“哟,听听,”
林一民也不恼,反而笑了,转向许成军,“成军,你看,楚楠同志这斗爭精神,绝对是我们社的宝贵財富。我提个议啊,下回咱社里组织学习,別学文学理论了,就请楚楠同志主讲《论持久战》在文学社团管理中的应用,保证生动。”
活动室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许得民差点呛到,咳嗽著说:“一民你这嘴————楚楠你別听他胡扯。”
“不过话说回来,楚楠同志最近在校学生会那边也是风生水起,副主席了,眼界开阔极了!”
王楚楠轻哼一声:“社长,你別光听他们扯皮。”
“说说你,这趟出去,见识了资本主义的腐朽与繁华,有没有什么新感悟,灌注到我们《浪潮》里来?咱们这小池塘,可等著你引来活水呢。”
“感悟不少,水也可能有点浑,”
许成军笑了笑,顺著她的话说,“不过灌进来之前,得先听听你们把池塘经营得怎么样了。我听说,许得民同志的一篇《一个修理钟錶的青年》,在第二期上炸出了不小的水花?”
提到自己的作品,许得民诗人式的洒脱里难得带了点赧然:“那个啊————就是试著写写我们弄堂里一个年轻人的状態,迷茫,精准,又有点固执地守著旧时光的节奏。没想到反响还行,收到不少读者来信。”
他顿了顿,补充道,“好些外校的同学也打听,想认识作者。这倒是给咱们浪潮联合会的提议,添了把柴火。”
聊了会儿近况,许得民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社长,你真不考虑黄袍加身,当个学生会主席?”
许成军失笑:“怎么你们都问这个?我哪有空?”
许得民哀嘆一声:“我有空啊—可竞选不上。”
眾人都笑。
许得民其实有些优势,经济系的又天然优势,《浪潮》的核心人物,还是个在诗歌与书画艺术两开花的另类。
但是离主席这一亩三分地还远著。
復旦学生会主席的竞爭,千里挑一,不仅要成绩好、能力强,还得有群眾基础,会搞关係,政治背景也不可或缺。
许得民这样的文艺青年碰上小油子,那还真是太嫩了。
徐薇笑著说:“咱们社长要是去选,肯定能上——但那就不是咱们社长了。”
这话说到点子上。
许成军到是能干好,但是没那个必要。
这一世主要活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林一民也在,这会儿插话:“社长要真当了主席,咱们浪潮说不定能搞到学校拨款,换更好的活动室。”
“然后我就没时间写东西了。”
许成军摇头,“你们愿意要一个不写东西的社长?”
“不愿意!”眾人异口同声。
“当然不愿意!”
许得民嚷嚷得最大声,“咱们浪潮的魂,一半在杂誌上,另一半可就在社长你的笔尖上。你要是搁笔从政了,咱们这浪潮还能叫浪潮吗?改名叫池塘得了,还是没活水的那种!”
“好傢伙,我弄这浪潮,一会在你们那叫林海,一会叫池塘是吧?”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程永欣挤眉弄眼:“得民你这比喻,不愧是诗人,损人都带拐弯的。”
气氛重新鬆弛下来。
“说正经的,”
林一民推了推眼镜,把话题拉回正轨,“成军你来得正好。下一期《浪潮》的专题,我们初步定了两个方向,有点拿不准,你给把把关。”
“哦?说说看。”许成军放下茶杯。
徐芊接话,声音清脆:“一个是延续城市主题,深挖上海弄堂文化、石库门生活。我们觉得这块很有嚼头,上次那篇《亭子间岁月》反响就不错。另一个方向————有点新,也有点冒险。”
她顿了顿,看向许得民。
许得民接过话头,眼神里闪著光:“我们想做一个工厂与青春”的专题。不光是写工人,更多是写刚进厂的青年工人,他们的迷茫、憧憬,技术革新带来的衝击,还有————
集体生活里那些细小的悲欢。现在不少文学作品要么聚焦农村,要么描写知识分子,工人群体,尤其是青年工人,写得深、写得真的不多。”
许成军点点头。
这个选题角度抓得很准,也切合当下社会脉搏。
改革开放初期,庞大的国企和集体工厂依然是城市生活的重心,无数年轻人的命运与车间、工具机紧密相连。
“我觉得“工厂与青春”这个方向很好。”
许成军肯定道,“有现实温度,也有时代印记。关键是要沉下去,找到鲜活的故事和细节。要去接触真实的青年工人,听听他们怎么想,怎么写。”
“我们已经联繫了復旦校办工厂和附近几家国营厂的团委,”
王楚楠开口道,语气一如既往地条理清晰,“初步爭取到几个採访和体验的机会。就是时间比较紧,稿件组织和撰写压力会比较大。”
“压力也是动力。”
许成军鼓励道,“楚楠你把时间线和任务分派规划好,得民和一民在稿件质量上把好关,尤其是细节的真实感和文学性。这是个挑战,但做好了,这一期《浪潮》的分量会大不一样。”
得到社长的肯定,几人脸上都露出振奋的神色。
选题方向確定,接下来的討论就更加具体热烈,谁负责哪块採访,哪些社员有相关生活经歷可以主笔,版式设计如何配合主题————
小小的活动室里充满了创造的激情。
许成军大多时间在倾听,偶尔插话提点建议。
又跟大伙聊了聊浪潮的未来发展方向。
在他的构想里,復旦校园內的浪潮文学社和上海高校的浪潮联合会属於两条线。
他环视周人,缓缓道:“首先,明確一下定位。復旦校园內的浪潮文学社”,是我们的根和实验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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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核心任务,是鼓励、发掘和锤炼具有復旦特色、学生视角的现实主义文学创作。这个现实主义”,是要求我们以学生的眼睛,真诚地观察、感知並艺术地呈现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它的变革阵痛、理想光芒、日常生活里的诗意与困顿。”
“就像得民那篇钟錶青年,写的不是宏大的歷史敘事,却能在精准的细节里,折射出一代人的精神刻度。我们要的,就是这种扎根於我们自身生活经验、有血有肉、能引起同龄人共鸣的作品。”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另一条线,是以上海高校浪潮联合会”为框架,搭建一个更广阔的交流平台。”
“这个平台不仅要吸纳復旦的才情,更要向整个上海,乃至华东地区所有高校怀揣文学梦想的青年敞开大门。”
“以后的《浪潮》杂誌,在选稿上要更具有包容性和层次感。既要有象牙塔內精雕细琢的探索,也要有来自不同院校、不同背景的鲜活声音;既可以是深刻的现实观照,也可以是適度的形式实验。目標是让《浪潮》成为反映华东地区高校青年文学创作水准和思想动態的一个有分量的刊物。”
林一民若有所思地点头:“两条线,一个深挖,一个拓宽。社內求精,会刊求博。这个思路清晰。”
“不过,操作起来,联合会那边的人脉组织和稿件筛选,工作量可不小。而且,怎么保证外校稿件的质量,又不至於淹没我们復旦自己的声音?”
“这就需要制度设计,也需要你们三位多出力了。”
许成军看向他们,“浪潮的发展离不开你们的贡献。把你们提为副社长,不是虚衔。”
”
“”
”
“”
许成军狐疑地看了看他们。
这年代的土哥们、土姐们都懂pua了?
你们的勤劳和朴实呢!?
平心而论,这段时间他当了甩手掌柜,但是浪潮的发展是比他预想的好的。
许得民、林一民、王楚楠仨人后来被提为了副社长,仨人的贡献也是有目共睹。
许得民是未来享誉盛名的復旦诗社的创始人和第一任社长,组织能力和文学创作能力都很不错,在浪潮第二期发表的《一个修理钟錶的青年》引起了上海高校圈的轰动。
林一民管理能力强,能创新,家里有人脉,一手“钞能力”让包括许得民在內的无不殷服。
当然也有不服的,王楚楠不服~
討论告一段落,眾人略作休息。
徐芊又给大家续上茶水。
夜色渐深,活动室里灯光温暖。
许成军又待了一会儿,回答了几个关於创作技巧和刊物编辑的问题,看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社长,常回来啊!”许得民送他到门口。
“一定。”许成军笑道,“看著浪潮”越来越好,我比什么都高兴。你们放手干,需要我支援的,隨时开口。”
“行啊,您当个学生会主席回来行么?”
“.——.“
走出文科楼,夜色已浓。
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暖的春风里,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
许成军沿著梧桐道慢慢走。
他有时候感觉自己已经足够幸福了。
有书可写,有学问可做,有爱人相伴,有朋友同行。
还要个什么自行车?
回到顾頡刚小屋的臥室。
窗外是復旦春夜沉静的墨蓝,远处零星灯火如惺忪的睡眼。
书桌上日本与宋代的文稿相对无言。
许成军刚才在浪潮社的热闹与充实渐渐沉淀下来,一种更为私密、柔软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白日里那些宏大的议题,日本的暖昧、宋代的尺牘、浪潮的方向、浦东的未来,此刻都退到了意识的边缘。
一种更为朴素、近乎本能的感触,在胸腔里轻轻涌动。
他想起傍晚苏曼舒临別时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想起她亮晶晶的、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睛,想起她说“等你——至少给我个名分呀”时,那份认真里带著的羞涩与期盼。
也想起更早时候,家里那顿简单却丰盛的晚餐,许晓梅咋咋呼呼的惊嘆,蒸鱼的热气,糖醋小排的色泽,还有那种家人围坐、灯火可亲的暖意。
这些仅仅是属於“许成军”这个个体的、微小而確切的温暖。
它们像涓涓细流,在此刻匯聚成一种饱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他想捕捉这种感受。
没有刻意构思,几乎是顺从著內心的流淌,他抽出一张素白的稿纸,拿起那支常用的英雄钢笔,吸饱了蓝黑墨水。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数秒,然后落下。
《我们》
所谓人间圆满不过是春来折柳相赠夏至臥听晚风秋拾枫红入笺冬煮温茶对坐/
纵然晨昏流转眉眼渐老我们掌心仍握著彼此就是最安稳的幸福/
哪怕岁月磨平稜角时光染白鬢髮一回头你还在身旁便胜却人间无数风光。
/
笔尖沙沙,行云流水。
没有华丽的意象堆砌,没有复杂的技巧炫示,只是將那些瞬间的感受,用最平实、近乎白描的语言记录下来。
写的是四季轮迴里的相伴,是时光流逝中的相守,是一种褪去所有浮华与激烈后,沉淀下来的、静水流深般的依恋与承诺。
写完最后一句,他放下笔,轻轻吁了口气。
胸中那股充盈的情感似乎找到了出口,变得熨帖而安寧。
他拿起诗稿,就著灯光又默读了一遍。
诗很浅,情却真。
与他那些构思宏大、思想锐利的作品相比,这首小诗更像是一幅私藏的水墨小品,只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展开。
忽然想起,回京前《诗刊》编辑部的程国强曾特意找他约稿,说期待看到他“更多面向的创作”。
当时他满脑子是日本见闻和理论构建,便含糊应下了。
此刻看著这首《朝夕》,他嘴角微微上扬。
“正好,”
他低声自语,带著点轻鬆的笑意,“直接扔过去得了。”
这诗够不上什么“面向”,纯粹是个人心绪的记录。
但或许,正是这种不经意间流露的、与宏大敘事无关的私人情感,才是“更多面向”中不可或缺的一面。
他也不指望这诗能引起多大反响。
他將诗稿仔细对摺,装进一个普通的信封,在信封上写下“《诗刊》编辑部收”,落款只简单地写了“许成军”和“復旦”二字。
没有附言,没有说明。
投出去,任其隨缘。
做完这些,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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