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56 - 第147章 民心如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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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民心如碑
    內阁值房內,檀香氤氳,沉静中透著几分肃穆。
    徐阶屏退左右,只余师生二人相对。
    杜延霖深施一礼,先谢过恩师徐阶的回护与保荐之恩,隨后从袖中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双手奉上,言辞恳切:“恩师,海刚峰家贫,又为官至廉。此去琼州,山高水长,路途艰险。学生斗胆,恳请恩师暗中襄助一二,保他平安抵家,此事必不可让其知之,否则海刚锋必不肯受之。”
    徐阶接过银票,沉吟了片刻,点头应允:“海瑞此人,虽刚直近乎迂阔,然其清操,皎如冰雪,世所罕见。其家贫母老,此番罢归,无驛站供给,確是艰难。这五百两,老夫自会寻一可靠心腹,化作沿途商队脚力、客栈打点,保他安然抵家。断不令此等忠直之士,饥寒交迫于归途之上。”
    杜延霖闻言,心头一松,深深一揖:“谢恩师周全!”
    徐阶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话锋一转,神色凝重:“然三省賑灾,千头万绪,尤在人”之一字。陕西巡抚张珩,乃严分宜(严嵩)心腹爪牙,其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汝此行务必要提防此人,切莫为其所乘。”
    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道:“另有一人,或可助汝臂膀。前通政司通政钱大用,因昔日传阅汝之《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为严党所忌恨,已贬为陕西凤翔府同知。此人素来敬仰汝之为人,推崇汝天下为公”、躬行实践”之论,汝可信之,引为奥援。”
    杜延霖凝神倾听,微微点头,將这两个名字牢牢记在心中。
    徐阶又殷殷嘱咐了几句賑灾要务与官场机宜,杜延霖一一应下,然后拜別徐阶。
    嘉靖三十八年,夏末。
    新任都察院右签都御史、总督河南、陕西、山西三省賑灾事宜杜延霖,手持王命旗牌,车驾离京,星夜兼程,直奔灾情最炽的河南。
    消息如长了翅膀的鸟雀,比驛马更快地飞越千山万水,传遍了黄河两岸饱受旱魅蹂躪的河南大地。
    ——
    当杜延霖一行车驾仪仗,风尘僕僕地抵达河南开封府地界时,距离省城尚有数十里,景象已截然不同。
    官道两旁,不再是萧瑟的枯黄死寂。
    儘管旱情依旧严峻,田土龟裂的纹路如同大地的伤疤,但道旁渐渐有了攒动的人影。
    衣衫槛褸、面黄肌瘦的百姓们,扶老携幼,或立于田埂翘首,或倚在枯树下张望,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燃起一丝微弱却无比灼热的光,遥遥望向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
    “来了!杜青天的车驾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杜青天回来了!回来救咱们了!”
    “是修杜公堤的杜水曹!朝廷派杜青天来救荒了!”
    呼喊声由点及面,迅速连成一片压抑了太久的洪流,在焦渴的土地上奔涌。
    人群开始骚动,许多人忍不住向前涌去,又被竭力维持秩序的衙役们勉力拦下。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泪水混著尘土簌簌落下。
    他们认得那位緋袍官员的车驾,更认得那份刻在心底的恩情—一三年前那场滔天洪水,是这位杜大人用命堵住了溃口,护住了他们摇摇欲坠的家园!
    开封城外,迎接的场面更是盛大。
    河南巡抚章焕,加的是右副都御史衔,官位本在杜延霖之上。
    然而此刻,他却亲率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及开封知府以下大小文武官员数十人,出城十里相迎。
    原因无他,河南灾情糜烂,非大才不能挽此狂澜。
    要知道当年杜延霖只是区区五品郎中,上有天子猜忌,中有严党掣肘,下无钱无粮,竟硬生生在河南筑起了八百里金堤,逼得严嵩义子赵文华走投无路。
    此人实在有经天纬地之才,不由得他不放下身段,寄予厚望。
    然而,这官场礼仪的庄严队列,很快便被另一股更磅礴、更原始、更炽热的力量所淹没。
    巡抚的车驾后方,官道两侧,乃至更远处的土坡上,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
    他们中有鬚髮皆白、拄著拐杖的老翁,有怀抱幼儿、形容枯槁的妇人,有赤著脚、晒得黝黑的汉子。
    许多人手中捧著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浑浊得几乎不见底的井水;
    有人挎著破旧的竹篮,里面是几个乾瘪发硬的杂粮饼子;
    更有甚者,双手空空,却虔诚地高高举起一把带著湿润气息的泥土—那是从“杜公堤”畔一步一叩首取来的“福土”。
    “杜青天!”
    “杜水曹!”
    “恩公啊——!”
    呼唤声此起彼伏,带著浓重的乡音,匯成一片真挚而滚烫的声浪,直衝云霄,將官府的鼓乐声完全盖过。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辆越来越近的青帷马车上,饱含著期盼、感激,如同久旱的禾苗仰望云霓。
    章焕看著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民情,心中五味杂陈。
    他虽为一省抚台,此刻却清晰地感受到,百姓心中那份沉甸甸的信赖和威望,远非他头顶的官衔所能赋予。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神情更加肃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车驾缓缓停下。
    车帘掀起,杜延霖身著崭新的獬豸补子緋袍,头戴乌纱,身形比三年前更显挺拔,眉宇间褪去了几分锐气,沉淀下更多的沉稳与坚毅。
    “河南巡抚章焕,率闔省官员士绅,恭迎杜宪大驾!”章焕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试图在鼎沸人声中开闢出一方官仪的天地。
    “下官等恭迎僉宪大人!”身后眾官齐声附和,官大的躬身行礼,官小的匍匐叩首。
    杜延霖跨下车辕,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眼前躬身的大小官员,隨即越过他们,投向那无边无际、饱含热望的百姓人潮。
    他看到了一张张因飢饿而凹陷的脸颊,一双双因期盼而灼亮的眼睛,那一碗碗浑浊却代表著最高敬意的“清泉”,那高高举起、沾著堤坝湿气的“福土”————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激盪瞬间涌上心头,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三年前筑堤安澜、万眾一心的景象犹在眼前,而今日,他面对的是一场更为酷烈、范围更广的浩劫。
    “诸位大人免礼。”杜延霖向章焕等人微微回揖还礼,隨即大步流星,径直走向跪倒在前排的几位白髮苍苍的老者。
    “老人家,快快请起!”杜延霖俯身,亲手搀扶起为首一位泪流满面的老农。
    那老人双手颤抖,捧著一把乾涸的泥土,正是杜公堤”上的泥土。
    “青天————杜青天————”老农哽咽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浑浊的泪水冲刷著脸上的沟壑:“堤————堤还在————保住了俺们全村老小的命————可这老天爷————不开眼啊!旱得————旱得地里冒烟————俺们————快不下去了————”
    他身后跪著的妇孺们,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杜延霖接过那把乾涸的黄土,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著万千生灵的託付。
    他紧紧握住,指节微微发白,隨即转身面向人潮,声音沉稳而洪亮,如同定海神针,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聆听的百姓耳中:“乡亲们!朝廷知河南之困,陛下恤万民之苦!杜某奉旨而来,总督三省賑灾。此来河南,只为一件事:活民!”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中燃起希望的脸庞,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活民之要,首在粮!朝廷已在筹措,钱粮不日將到!然远水解不了近渴,杜某此行,更要倚仗我河南万千百姓同心协力!朝廷已允准,在河南广种番薯”!此物抗旱耐瘠,藤蔓块根皆可充飢!今秋试种得法,来年必可助我河南渡过难关!望乡亲们信我杜延霖,信朝廷!熬过今冬,便是生路!”
    “番薯?这是何物?怎么没听过?”人群中响起议论。
    “兰阳县海青天好像种了一些,听说耐旱得很————”
    “杜青天说能活命,那就一定能!”
    “跟著杜青天,有活路!”
    百姓们议论著,眼中希望的光芒更盛,又自发地向著杜延霖的方向深深叩首。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霍然转身:“章抚台!诸位大人,即刻起,河南賑灾事宜由本宪全权接管!传本宪令:
    所有五品以上官员,隨本宪入行辕议事!其余官员,各归衙署,清点府库现存粮秣、银钱、药材,详查登记在册流民数目、分布、受灾程度,三日之內,將详情报至本宪行辕!延误懈怠者—参劾拿问!”
    “必当倾力配合!”章焕心头一凛,深知此刻绝非计较权柄之时,连忙躬身应道,语气无比郑重。
    身后眾官更是噤若寒蝉,齐齐领命。
    杜延霖不再看那些心思各异的官员,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官道两旁那绵延不绝、在绝望中抓住一丝生机的百姓人潮。
    民心如碑,是託付,更是鞭策。
    他对著那黑压压一片、饱含深情的百姓,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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