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记 - 第162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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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下的人竟是宋鶯儿。
    宋鶯儿垫在我腰后,护住了我的肚子。
    被楚成王的人包围的时候,我与宋鶯儿曾有过几句短暂的对话。
    宋鶯儿白著一张脸望我,缓过劲儿来后,衝著我笑嘆,“昭昭,我还了你一次。”
    这雪里的廝杀声在郢都城外惊天动地,可我竟从宋鶯儿身上寻到了母亲的影子。
    我知道永远不能把宋鶯儿与我端庄宽仁的母后相提並论,可这时候,我就是从她眼里寻到了母亲的影子。
    这样的直觉,原本就是奇妙莫名,是怎么也说不准的。
    她温柔地望我,“以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了。”
    我本没有孩子,然旁人都说我有孩子,假若我果真有孩子,那这个孩子就不可能是旁人的,孩子的父亲就只会是公子萧鐸。
    以此类推,他日宋鶯儿与公子萧鐸大婚,宋鶯儿便就是萧氏孩子们的嫡母,名正言顺,没有什么可置喙的,我的孩子自然也就是她的孩子了。
    我以为她先前说什么“我多多地生,你也多多地生”,不过是一句昏头的话,无非是逞口舌之快,假作大度罢了。
    我实在是不会想到,宋鶯儿竟有这样的度量。
    因为这样的度量,我真的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可我不会生出萧氏的孩子来。
    假若有,这个孩子就该死在腹中。
    宋鶯儿被砸得脸色发白,她还是问我,“你应不应?”
    就当她护住我一次,没有使这条已经要好起来的腿再一次摔裂,摔断吧。
    终究这个孩子是不会有的。
    因而我哄她,“应,应你便是。”
    宋鶯儿这才笑了,“昭昭,应了我,以后就不能反悔了。”
    她看起来很疼,可神色很认真。
    我紧紧地抱著油纸包,回了她,“我不反悔。”
    拉著车的马倒在地上挣扎,骇得躁动不安,连连嘶鸣,而我抬头去看周遭,大风吹雪,惊沙猎猎。
    刀枪白刃錚然作响,四国人马在皑皑大雪中血花四溅。
    逃了许久,怎又逃到了战场来。
    马嘶人沸,杀声没有片刻的消歇。
    刀锋所向,人马俱裂。
    眼见著郢都城外黑压压大军正在廝杀,已分不出个敌我来了。
    只看得见狼烟四起,鼓声爭鸣,刀枪白刃,錚錚作响,金戈铁马,在皑皑大雪中血花四溅。
    这雪下得多大啊,原本白茫茫的一片,被踩踏得泥浆四溅,血色斑斑。
    这城外的矮山上下都是人,血把大道河流都染透了。
    木桃与采青都奔了过来,一左一右来搀扶宋鶯儿,一人切切问道,“公主!公主有没有受伤?”
    一人朝著围困住我们的楚人呵斥,“你们都退开!退开!你们可知这是谁,这是卫国公主!退开............”
    婢子们都奔了过来,只有蒹葭没有过来。
    蒹葭摔在地上,似乎已经摔得失常了,一双眼睛呆呆怔怔的,双手不停地左右抡著,木然地说话,“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骑马的人里有人喝问,“王姬在哪儿!”
    宋鶯儿將我护在身后,“她不在这里!”
    一直在嘟囔著“不要杀我”的蒹葭,这时候却不知怎么一下子清醒了起来,她指著我大叫,“啊!王姬在这里!在这里!她们都在这里!快..............快抓她...............快抓她!”
    宋鶯儿喝道,“蒹葭!你在说什么鬼话!”
    可蒹葭似乎完全听不懂她的话了,只是笑嘻嘻地叫,“抓她!抓她!嘻嘻.............把她们全都抓起来...............把她们全都慰军..............全都杀咯!”
    紧接著便有人驱马上前,俯身一把抓住我腰间的丝絛,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那人揽我上了马。
    一身盔甲,兜鍪遮住了半张脸,不知是谁。
    我还抱著油纸包,在马背上不住地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可那人一支手臂穿过腰身,另一只手已掉转马头,扬鞭打马便朝著郢都城门驰去。
    听见那人命道,“速去楚宫领赏!”
    遮面看不清脸,可我听出是谁的声音来。
    是大表哥!
    先前只知道关长风放大表哥走了,不知道大表哥怎么就安插进了楚成王的人马里。
    我愕然望他,愕得回不过神来。
    难道大表哥在什么时候竟与楚成王走到了一起吗?
    这句话是说给楚人听,是有意要撇开申人的关係。
    毕竟外祖父的悬赏令昭告天下,在这九州四海有那么多的人都想要稷氏姐弟。
    不管怎样,不管怎样,旦要逃得出去,那就是好事,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马毛带雪汗气蒸,风头如刀面如割。
    大表哥的下頜蹭到我的脖颈,唉呀,我已经许久都没有如此温情的时刻了。
    这温暖使我有些泪目,又有些难过。
    然而不管是泪目还是难过,不敢去想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是不再挣。
    我在大表哥身前,与他一起骑马穿过风雪,穿过这尸山血海的修罗场。
    宋鶯儿骇然叫道,“昭昭!”
    我回头望去,见宋鶯儿还伏在地上,那双光洁如玉的手颤抖地伸向我,“昭昭...........”
    唉,她原本想要我走,如今我果真要走了,她却又不愿叫我痛痛快快地走。
    我没有什么能答宋鶯儿的话。
    她们主僕的脸很快就被这泼天的大雪挡住了神色,挡住了脸,也挡住了她们的呼喊。
    我在这惨烈的修罗场中,还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昭昭!”
    这一日,原本有那么多人叫我的名字。
    有宋鶯儿,有大表哥。
    可当这个人叫我“昭昭”的时候,我心里却有些酸酸涩涩的,是风太了,雪太凉了,因而吹进我眼里的时候,使我一双眸子也酸酸涩涩,呛出了眼泪来了吧。
    他叫我“昭昭”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想起从前镐京的昭昭,还是被困在別馆的昭昭,是作为侍妾的昭昭,还是被看作姬妾的昭昭呢?
    不知道。
    可我要自由了。
    我在公子萧鐸的眼皮子底下与大表哥打马奔走,郢都城外的风虽冷,然,是自由的。
    这是自囿王十一年七月十五日以来,我已不知第几次在萧鐸的眼皮子底下重获自由。
    还听见蒹葭疯癲大叫的声音,“杀人啦!杀人啦!哈哈——杀人啦——”
    “王姬跑啦!王姬跑啦!啊.............把她杀啦!把她们全都杀啦!杀她............杀她.............”
    我还看见公子萧鐸,此刻的公子萧鐸正张弓搭箭。
    高头大马,宽大的袍袖在十一月十五日的寒风中大大地鼓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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