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从湘西大山走出来的文豪 - 第84章 文讲所报到
第84章 文讲所报到
当最后一个字读完,许以轻轻合上手稿,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酸涩的鼻樑o
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將胸腔里积鬱的、
隨著人物命运起伏的情绪一併排出。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中,阿秀亮如晨星的眼睛、杨老岩沉默凿石的背影、水生缺了门牙的笑、林湘扶著茶树站立时颤抖的腿、火塘边跳动的火焰、山谷间迴荡的木叶声————无数画面和情感交织翻涌。
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这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湘西风情长卷,是一曲深沉婉转的田园生命交响,更是一代人在歷史转折处,如何带著伤痕寻找温暖、於困顿中孕育希望的灵魂史诗。
它既有土地的厚重与苦涩,又有人性的微光与坚韧;既有对过往伤痕的诚实面对,更有面向未来的清澈盼望。
目光落在那被冷落已久的饭盒上,这才感觉到胃里空落落的,但精神上却有一种饱足的亢奋。
她看向不远处正和曾滔奋说话、但眼神不时飘向这边的李劲松。
这个年轻人,再次给了他巨大的惊喜。
不,不仅仅是惊喜,更是一种对文学可能性的振奋。
“小李!”许乙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情绪波动而略显沙哑:“你这部作品,我只想用优秀”两个字来评价,如果我们要评选10部全国优秀长篇小说的话,你这部绝对能上榜!”
李劲松也鬆了一口气,对於一个作家来说,没有什么比別人称讚你的作品写的好更让人高兴的了:“许组长,谢谢您对我的作品的认可!也谢谢你的鼓励!”
曾滔奋凑了过来:“老许,先让我看看唄,看看你评价这么高的作品是怎么写的?”
“去去去,少捣乱,小杨不在,这稿子我得儘快整理出审读意见,提交给李副主编和张主编。等编委会的老师们都审阅完,確定了处理意见,你再看不迟!
现在,谁也不许碰!”
转头又冲李劲松说道:“稿子先放我这儿。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走流程,提交上去。编委会审稿需要一些时间,但我会盯著,一旦有消息,儘快通知你。至於发表,只要我们这边通过了,会儘快安排,不是第5期,就是第6期,爭取早日让它和读者见面。”
李劲松想起一事,忙道:“许组长,稿子如果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您儘管提。不过我们文讲所明天就正式开课了,后面时间可能没那么自由————”
“暂时不用了————语句不通顺的地方极少,我已经帮你改过来了————嗯,文字非常成熟,我都没想到你会进步这么快————”
李劲松这才放心地收拾东西,准备去文讲所那边报到。
曾滔奋赶紧取下自己掛在衣架子上的大衣:“走,我陪你去报到!”
下午4点多,燕京东郊白家庄附近一片略显荒凉的空地上。
18路公共汽车那庞大的、漆皮斑驳的“大屁股”晃晃悠悠地停靠在路边一个孤零零的铁牌子旁,噗嗤一声泄了气似的开了门,吐下两个提著大包小裹的男人。
隨即又哐当哐当地喘著粗气,喷出一股黑烟,沿著尘土飞扬的土路摇摇晃晃地开走了,留下漫天飞扬的、夹杂著煤灰味儿的尘土。
“好傢伙!”曾滔奋咧了咧嘴,朝地上啐了一口,似乎想把嘴里的沙土味儿吐掉:“怎么给拉倒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跑到公共汽车前,扒拉著车窗户问司机:“师傅,劳驾问一句,末班车是几点?”
“八点半!”“大屁股”喷出一股黑烟,沿著尘土飞扬的土路摇摇晃晃地开走了。
文讲所此时还没有自己独立的校舍,条件颇为艰苦。
为了办这期恢復后的创作培训班,是临时借用了朝阳区档校的一部分校舍。
再过几年,它会有一个响噹噹的名字—鲁讯研究院。
曾滔奋提著叮噹叮噹响的网兜,和李劲松並排往校门走:“別看我们是兄弟单位,这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你该受苦了!”
“没事!我是来学习的,又不是来享受的,我觉得不错,能安静地学习、写作————”这確实是李劲松心里所想。
“得!算我没说,搞得我这个老傢伙还没你这个小年轻觉悟高!”曾滔奋做出一个夸张的投降手势。
“曾老师,你可別这么说,这是咱俩的性格差异,我喜欢静,你喜欢热闹,咱看问题的角度就不一样————”
“哈哈,你的脑子————真是转的快,这都给你圆回来了————我给你说多少遍了,老曾,叫我老曾,再叫曾老师我可不理你了————”
“行,行,老曾。”李劲松从善如流,笑著改口。
两人说说笑笑,跨进了那略显空旷的校门。
校园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几排平房沉默地立著,窗户有些玻璃还破损了,用报纸糊著。
操场边上竖著个破旧的篮球架,篮板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
听说有学员来报到,很快一个30岁左右的女老师从前面的平房跑了过来:“李劲松同志,欢迎欢迎,咱们先去安顿好,再过来办手续吧!”
女老师说话很温柔,也很热情,上来就抢李劲鬆手里的东西。
“陈老师,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这个沉。”李劲松忙侧身避了一下,没让她接过去。
“老师,你贵姓?你怎么知道他是李劲松的?”曾滔奋好奇地问道。
“你是李劲松同志的父亲吧?我姓陈,陈山山————”女老师没抢贏李劲松,也就没再抢。
“陈,陈老师,我有那么老吗?”曾滔奋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他今年才三十五六岁,被人当成李劲松的父亲,著实有些尷尬。
李劲松忙道:“陈老师,这是《人民文学》的编辑曾滔奋————不是我父亲!”
“哦,哦,不好意思啊,曾老师!”陈山山连忙道歉。
心里却在感嘆,到底是大作家劲松,连《人民文学》的编辑都亲自送他来报到。
曾滔奋摆手,又指了指李劲松:“没关係,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就知道他是李劲松的!”
“哦,他是男生中最后一个来的,而且说他只有20岁,那他肯定就是李劲鬆了————”女老师笑的声音很清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李劲松已经是家喻户晓了呢!”
说话间,陈山山已经带著他们来到了宿舍。
跟后世的大学宿舍一样,中间一道走廊,两边都是房间。
“咱们条件有限,宿舍比较挤。4个人住一间宿舍,一共30名学员,5位女同学,住一间大点的屋子。剩下的25位男同学,分在七个房间里。你来之前,已经有三个房间住满了四个人,还有四个房间目前住了三个人。你看,你喜欢安静点还是热闹点?我带你看看,你挑一间还有空铺位的————”陈老师边走边介绍道。
“陈老师,能不能挑个没人抽菸的房间?”李劲松前世养成的习惯,特別不喜欢闻那个烟味。
但是,这年头,吸菸的人特別多,感觉90%以上的人都吸菸,特別是作家群体o
李劲松知道,自己的要求在这个年代可能显得有些“娇气”或者“不合群”。
“嗯————这个,我帮你问问,我还真没注意到谁抽菸谁不抽菸!”陈山山作为一个女同志,可能对抽菸这种事也不太喜欢,並没有觉得李劲松的要求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听说来了新同学,有几个宿舍的人探出头来看了看。
“劲松!”还真有熟人把他认出来了,孔捷升。
去年在《人民文学》改稿时,两人在一个宿舍里住过一个多星期。
“孔老师!”李劲松笑著和孔捷升打招呼:“恭喜啊!”
3月份,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获奖名单公布,孔捷升去年来燕京改过的那篇《因为有了她》获奖。
这时,很多同学听说《芙蓉镇》的作者劲松来了,都跑出来围观,打招呼。
很显然,大家对班里这个最有名的作家充满了好奇感。
“哈哈,哪有你的影响力大,你现在在我们心目中那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大作家!”孔捷升笑著邀请道:“刚好,我们这间屋里还有个空床,咱们再续前缘吧?”
陈山山老师忙问:“你们宿舍里有人抽菸吗?李劲松想找个没人抽菸的宿舍!”
“我们这个房间只有王莘夫抽菸,已经算好的了,你要想找没抽菸的,只能去最里面那个房间————”孔捷升指了指最里面的那间宿舍,一脸坏笑。
周围的同学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劲松顿时明白了,那肯定是女生宿舍。
“那就住这间吧!”李劲松接受了孔捷升的邀请。
三个人,哦,现在加上他就四个人,只有一个人抽菸,那个人在抽的时候肯定要考虑考虑————
这时,曾滔奋也见到了熟人:“老蒋,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到的!”老蒋走过来给曾滔奋发了一根烟:“怎么,你也来学习?”
曾滔奋接了,顺手把老蒋嘴里已经点燃的烟拿过来,对上自己的菸头,猛吸了一口,看看已经点燃,才还给老蒋:“我来送我老师的!”
“你老师是————”
“喏,劲松啊,劲松就是我的老师————劲松老师,这是蒋子隆,他的《乔厂长上任记》获得今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第一名!”
李劲松已经把行李放到了自己床上,听到曾滔奋的话,连忙走过来:“蒋老师,你別听老曾瞎扯,他是开玩笑呢————蒋老师,久仰大名!你的《乔厂长上任记》我看过,写的真好!”
“劲松,別叫我蒋老师了,叫老师我不太习惯,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在这里都是同学,陈老师,”蒋子隆冲正在帮李劲松整理铺盖的陈山山说道:“我有个提议,我们班的同学,不管年龄大的年龄小的,一律称呼对方名字,怎么样?”
到底是国营大厂於部,说话就是有底气。
陈山山直起身:“我个人认为你这个提议好,我给许所长讲一下,以后形成一个规矩!”
房间里的、门外的人都齐齐叫好。
李劲松也同意,他前世当老师,同事之间都是老师,互相叫老师没毛病。
现在是同学,叫名字最合適。
简单收拾了一下,李劲松便跟著陈老师去办手续,然后领了一堆票据。
除了没发钱,其他的所里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这个时候的作家,真的很受优待。
顺便把曾滔奋送到了门口的18路公交站牌,看著他坐上车,李劲松才慢慢往回走。
走到门口,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汪安仪——”他叫了一声。
汪安仪扭头一看,惊喜道:“劲————劲松老师,您是?”
嚯,还真是汪安仪,这个班里已经有两个熟人了。
李劲鬆紧走几步,来到她跟前:“如果你也是来学习的话,那咱们就是同学了!”
“啊?真的?劲松老师,你还要来学习吗?我觉得你应该是来当老师的!”
两个人並排往校內走。
“哈哈,搞个人崇拜是要不得的————对了,刚才班里已经做出了第一號决定,同学之间要互称名字,我自我介绍一下,劲松是我的笔名,我全名叫李劲松!”
“劲————李————哎呀,怎么那么彆扭啊?”
“习惯了就好!来,跟我读,李——劲——松——
“咯咯!”汪安仪笑的花枝招展,不过还是抿著嘴唇默念了一遍,才说道:“李劲松,以后在创作上我能向你请教吗?”
“当然没问题,我们互相学习————”
回到宿舍,李劲松又认识了一下自己的舍友。
孔捷升已经认识,自不必说。
来自东北部队的李战恆,专攻军旅小说,三十五六岁的年龄,说话气势特別足,被子叠的像豆腐块,整整齐齐的。
另外一个是燕京人艺的王莘夫,也是30多岁,也发表过两篇短篇小说。
总之,来这个培训班学习的,都是发表过几篇作品的、领导们认为有培养价值的,但目前却没什么名气的作者。
像李劲松这样已经凭藉著一个长篇,闯出来一点名气的,绝对是大家围观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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