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 第637章 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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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堂上,武顺取了纸笔,要写料单。
    长孙冲端起茶,借著低头那一下,去看武顺的脸。
    她正侧过头,朝院里那堆原木抬了抬下巴,跟老伙计交代哪一垛是给长孙冲留的。
    窗格里切进来的光,恰落在她下頜。
    那儿有一颗痣。
    小小的,浅褐色,靠著下頜的弧线,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长孙冲的茶,停在唇边,没喝。
    这颗痣,他昨日在弘文馆门口,隔著半个院子,没看清。今日隔著一张窄桌,看清了。
    看清了,反倒不如不清的好。
    武顺交代完,回过头来,正撞见他这一眼,微微侧过脸,避开了。
    “公子看什么?”
    “没什么。”长孙冲把茶咽下去,烫,他没觉出来,“在想这车架的事。”
    武顺没再追问,低头去写料单,一笔一划,工整。
    长孙冲看她写,没急著告辞。
    “这一摊子买卖,都是武姑娘一人撑著?”他问得隨意,“家里长辈,不管事?”
    武顺写字的手没停。
    “娘身子弱,铺子上的事懒得操心,都丟给我,两个兄长托太上皇的福,在宫里弘文馆上学,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隨口问问。”长孙冲笑了笑,“一个姑娘家,把这么大一摊撑起来,少见。”
    “少见的事多了。”武顺把料单最后一笔写完,搁下笔,“公子走南闯北,见的怪事,只怕比我多。”
    这话堵得长孙冲没词,他確实见过怪事,一个梦,一座谷,一个他连脸都想不起来的人,和眼前这人的脸,渐渐的重合了起来。
    武顺搁笔那只手,指节上沾著洗不净的墨,是常年记帐的人才有的。
    长孙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双手沾墨,一双手裂口,隔著一张窄桌,倒像是一路人。
    是个心细的人。
    他早知道了。他今日来,就是为了看一看这个心细的人,究竟是不是那一个。
    料单写好,议定了,长孙冲实在是找不到继续留下来的藉口,该走了,不能在人家堂上多留,留久了招人嫌。
    “这茶。”他端起那盏,喝了一口:“是好茶。”
    武顺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提桌上的水壶,想替他续。
    手一抬,才想起壶里的水凉了。
    “老周,”她唤那老伙计,“去后头取热水。”
    老伙计去了。武珝也被支去净茶具。堂上一时没了旁人。
    “公子先喝杯水换个口,一会热水来了再替公子斟茶。”武顺便自己提起那把刚换上的小铜壶,倾身,替长孙冲斟水。
    俯身的时候,左手扶著壶身,右手执壶,袖口本是收著的,这一倾,往下滑了半寸。
    腕子露了出来。
    左腕內侧,一圈红。
    不是擦的,不是勒的,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那种红,淡淡的一圈,绕著腕子,像谁拿一根红线,在那儿系过。
    水声断了。
    长孙冲听见自己心口擂了一下,擂得整个人都跟著晃。
    有些声音,不知从哪儿涌上来,挤在他耳朵里。
    有一座山谷。谷里点著火,有女子在唱歌,唱的是他听不懂的话。
    有人替他系过一根红绳,系在腕上,勒出一道印。有人在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念他的名字,念得不熟,念了三遍。
    有一支簪子,每走一步,响一声。叮。叮。叮。
    这些是梦里的。他在西域沙暴里昏过三日,醒来就忘了大半,只剩些碎的,平日压在心底,不敢去翻。
    梦里还有一碗酒,甜的,带一点苦,喝完,人就往下沉,沉之前,有人替他擦脸,说,你走,走得越远越好。
    这会儿,那一圈红,把这些碎的,全勾了上来。
    铜壶还在武顺手里。
    水斟满了,溢出来一点,在桌上积了个小小的水洼,她没察觉,长孙冲也没提。
    一个低头收著壶,一个盯著那一圈红,谁都没动。
    院里的锯子,吱呀,吱呀。
    他抬眼,看著那一圈红,看了很久。
    他不能问。
    问的话一出口,他就成了个登门来探人私事的怪客,武顺转身就能把他撵出去。
    把话在舌头上滚了三回,挑了一句最平常的出来。
    “武姑娘,你这手腕是伤著了吗?”
    武顺斟完最后一点水,把铜壶搁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腕子,笑了一下。
    “不是,娘说出生时候就有……”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回去,神色寻常得很。
    “一落地就带著这一圈,红的,看著唬人其实不疼不痒。”
    “小时候娘还拿这个打趣,说是上辈子被人拿红线在这儿系过,这辈子来还的。”
    她摇了摇头,把那点笑收了。
    “这些没影的话,我不信,一块胎记罢了,戴鐲子还嫌它碍眼。”
    长孙冲坐在那儿,手扶著茶盏,没动。
    这话武顺说得轻巧,说完自己都笑话自己,她不知道这话落在长孙冲耳朵里,是个什么分量。
    他左前臂內侧,靠近肘窝,有一道结了痂的牙印。
    隔著锦袍,那道痕这会儿像是又被人咬了一口,麻,往骨头里钻。
    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上了左臂那个地方,隔著袖子,按著。
    有两个字,顶到了他的喉咙口。
    那两个字,他昨日在馆门口咽过一回,今日又顶上来了。
    叫出来,就能问她,你是不是。
    可她方才说了,娘说出生就有,一块胎记罢了。
    她姓武,名顺,没出过大唐,不识得他,也不识得那两个字。
    有个声音在他心里说:你別认。那不是她。那只是命数。
    长孙冲把那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咽得喉咙发紧。
    梦里那个人,临了像是交代过他一句。
    叫他若在大唐撞见一张像她的脸,別认,只管对那人好。
    这话他记不真,可意思还在。明明就在眼前,下頜一颗痣,腕上一圈红,他偏得装作没看见。
    “是块好胎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红的,是喜相。”
    武顺怔了一下,大约没料到一个谈木料的客商,会说出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来。
    重新坐回杌子上,隔著那张窄桌,看了他一会儿。
    “长孙公子。”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今日来,究竟是为了买木料,还是为了別的?”
    堂上静下来。院里的锯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长孙冲在心里,把那个真的答案,过了一遍。
    为了別的。为了你下頜那颗痣,为了你腕上那一圈红,为了一个我连脸都记不清、却咬过我一口的人。
    这些,他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是疯话。
    “为了买木料。”长孙冲把手从左臂上放下来,端起茶,一饮而尽,“料单议定了,定金过两日送来。武姑娘的帐,算得清楚,往后这买卖,我做。”
    说完,站起身,拱手告辞。
    “今日叨扰了,等著交定金之日,某再上门拜访。”
    这一回,他守了规矩,事谈完便走,不多留。
    只是走到门口,他又回了一次头。
    武顺还坐在那儿,没起身相送。窗格的光移了,已经照不到她下頜那颗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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