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 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5)——君与大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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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陛下这一辈子,是君臣。
    可有些时候,又不只是君臣。
    我头一回见他,是在秦王府,那时候他是秦王,我是一个小小的兵曹参军。
    我那时候对他没什么特別的印象。一个皇帝的次子,一个年轻的藩王。
    后来打仗,我跟著他,才一点一点看清楚这个人。
    军帐里议事,他听各方的意见,听得很认真。他不像有些主帅,自己拿定了主意,旁人的话听不进去。他听。他真的听。
    我记得有一回议事,我跟他意见不合。
    那一回,他已经有了主意,主张强攻。我说,不能强攻,该围。
    我们俩爭。
    军帐里一帮將领都看著。秦王跟一个小小的参军爭执,这场面,不多见。
    我那时候年轻,性子直,据理力爭,一点不让。
    “强攻,伤亡太大。就算攻下来,也是惨胜,元气大伤,往后怎么办?围,慢是慢,可稳,损失小。”
    他听著,脸色不太好看。
    我以为他要发火。
    可他没有。
    他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克明,说得有理。”
    他改了主意。
    那一仗,按我说的,围,围下来了,损失很小。
    事后,他单独跟我说了句话。
    “克明,往后你觉得我错了,就当面说。別因为我是秦王,就不说。”
    “一个听不进不同意见的主帅,迟早要吃大亏。”
    我那时候看著他,认了这个人。
    一个有权的人,能听进不同的意见,能被一个小参军说服、改主意,还反过来让你往后继续说。
    这样的人,几百年出不了一个。
    后来他做了皇帝,还是这样。魏徵顶撞他,顶得他下不来台,他气,可他听。
    我能在这样的一个君王手底下做事,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听完、他拿不定的时候,他会看房玄龄,看我。
    他信我们。
    一个主帅,信他的参谋,信到把几万人的命押在参谋的一句定了上,这不容易。
    虎牢那一仗,我说分兵,我说定了。他看了我很久,说,依克明。
    那一刻,我心里认了这个人。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值得我把命押给他。
    后来,玄武门。
    那一夜潜入秦王府,商量,定计。事成之后,他站在玄武门下,鎧甲上溅著血,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看见,他脸上没有贏了的样子。
    我那时候又更认了这个人一层。
    一个为了天下、为了活路,不得不对自己的兄弟下手的人,事成之后,脸上没有一点贏了的样子。
    这样的人,不是嗜血的人。
    这样的人做了皇帝,这天下,有指望。
    我病著这些日子,他来看过我几回。
    每一回他来,都不摆皇帝的架子。他坐在我床边跟我说话,说朝中的事,说他新得的一方好砚,说他那几个不省心的儿子。
    他说著说著,有时候会停下来,看著我,不说话。
    我知道,他在看我的脸色。
    他在算,我还有多少日子。
    他算得出来。
    可他不说。
    他跟太上皇一样,跟孙真人一样,都知道我快死了,都不说。
    他们都陪著我,装作我还能活很久。
    有一回他来,带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瓜。
    “克明,这瓜是西边新进贡的,甜,你尝尝。”
    我那时候已经吃不下什么了。我咬了一小口,甜,是真甜。
    他看我咬了一口,他自己也咬了一口。
    咬到一半,他停了。
    他看著手里那半块瓜,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瓜这么甜,往后,我吃不到了。
    他坐在那儿,握著那半块瓜,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把那半块瓜放下了,站起来。
    “克明,歇著吧。”
    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不稳。
    那半块瓜,他没带走,留在我案上。
    那半块瓜,我也没再动。
    它放在那儿,一天,两天,慢慢地蔫了,干了。
    我让人別扔。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別扔。
    那是陛下咬了一口、又捨不得咬第二口的半块瓜。
    那半块瓜里,有他几十年的君臣情分。有他看著我一天天垮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难受。
    一个皇帝,富有四海,可他留不住一个要死的臣子。
    他能给我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最甜的瓜。
    可他留不住我。
    那半块瓜,是他的无能为力。
    我把它留著。
    我想,等我走了,让人把它跟我葬在一处。
    那是陛下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官职。不是爵位。不是諡號。
    是半块,他捨不得咬第二口的瓜。
    后来我听说,陛下吃瓜,吃到一半会停下来,把那半块让人放在那。
    他说,克明爱吃这个。
    我那时候已经听不清了。
    可我想,要是我能说出来,我会跟他说——
    陛下,臣其实不怎么爱吃瓜。
    臣爱的,是您记得臣。
    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不稳。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想:陛下,您別难过。
    我这一辈子,跟著您,值了。
    从虎牢,到玄武门,到贞观,这一路,我没有一天后悔过跟了您。
    您是我爹信的那些东西能够重新立起来的那个人。
    我帮您立起来了。
    我够了。
    陛下,您別难过。
    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这么多话了。
    我只能看著他的背影,在心里跟他说——
    陛下,臣这一辈子跟著您,从一个小小的兵曹参军,做到尚书右僕射。
    这一路,臣没有一天后悔。
    臣年轻的时候在滏阳,护不住一个寡妇的几亩田。臣辞了官,找一个臣的判词能立得住的地方,找了很多年。
    是您,给了臣那个地方。
    在您手底下,臣把那个寡妇的几亩田那样的事,一件一件纠正过来。臣把臣父亲信了一辈子的东西,立回来了。
    臣这一辈子的志向,在您手底下,了了。
    臣,够了。
    陛下,您是个好皇帝。
    您听得进话。您容得下魏徵那样的直臣。您记得住一个要死的老臣,爱吃哪一口瓜。
    有您,这天下会好的。
    臣看不到了。
    可臣信。
    陛下,您別难过。
    臣先走一步,去下头等著,看这天下往后会多好。
    臣在下头,给您留著一句话。
    等您百年之后,到了下头,臣跟您说:陛下,您治的那个天下,比臣活著的时候,还好。
    臣等著,跟您说这句话。
    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说不出来了。
    我只能看著他的背影,在心里一句一句跟他说完。
    说完,他已经走远了。
    我的病,是在大半年前瞒不住的。
    咳,咳出了血。
    人也瘦了。从前的朝服穿上去还撑得起来,那一年穿上去,肩头空了一块。
    孙真人在大安宫住下了。
    那是太上皇住的地方。
    说起太上皇,得多说几句。
    玄武门之后,传了位,做了太上皇,搬到大安宫去住。
    这位太上皇,是个奇人。
    我跟他正式开始打交道,是从我的病开始的。
    我那时候病得起不来床了,皇帝跟太上皇商量,让我搬到大安宫去住一阵,由孙真人就近给我调治。
    我去了大安宫。
    我那时候想,太上皇住的地方,该是清净的,肃穆的。
    一个退了位的老皇帝,该是每日里焚香、静坐,了此残生。
    对外的热闹,都是装出来的,可是真等我到了大安宫,傻了。
    大安宫不清净。
    大安宫热闹得很。
    院子里有一栋三层的楼,楼是用一种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砌的,太上皇管那叫混凝土,大家都管这叫水泥,城外都用这个东西开始浇路了,我没怎么见过。
    这次,我才认真打量这个楼。
    硬,硬的可怕,一拳头上去,拳头疼。
    院子里有一块平地,太上皇管那叫训练场,每天清晨,太上皇领著大安宫的所有人,除了有身孕的,都在那块平地上甩手、踢腿、扭腰,做一套我没见过的、古怪的动作,太上皇管那叫广场舞。
    院子边有个凉亭,亭子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摆著一种用骨头做的牌。
    太上皇每天跟几个老臣围著那张桌子搓那些牌,搓得哗啦哗啦响,太上皇管那叫麻將,武德九年就在弄出来的,后来风靡了整个大唐。
    我头一回真正看见太上皇,他正在那张桌子前搓麻將,手气不好,输了钱,跟对面的裴寂吵得不可开交,王珪还在插科打諢的拱火。
    我那时候被人抬进去,躺在一张软榻上,看著这位太上皇为了几个铜钱,跟人面红耳赤。
    我心里想,这位,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先前对这位太上皇,是有敬畏的。
    他是本朝的开国之君,太原起兵,一路打进长安,受禪,立唐。这份功业,了不得。
    后来,玄武门。
    玄武门之后,他传了位,做了太上皇。
    再之后一件件功绩都是从大安宫出去的,可是大安宫这位太上皇,从来就没当回事。
    我是玄武门的参与者之一,我对这位太上皇,是有亏的。
    我想,他见了我,会不会给我脸色看。
    我想错了。
    他见了我,没有半分脸色。
    他蹲下来,看我的脸色,翻我的眼皮,那个关切的样子,不像一个对玄武门怀恨的人。
    他逼我喝枸杞水,能动的时候跟著跳跳广场舞,搓麻將,那个热络的样子,不像一个憋屈的、怨愤的退位之君。
    我那时候看不懂。
    后来我慢慢看懂了一点。
    这位太上皇,他把那些该有的憋屈、怨愤,都放下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活蹦乱跳。他搓麻將,做广播体操,逼人喝枸杞水,跟人吵架。
    他活在当下。
    那些过去的恩怨、憋屈,他不背。
    我那时候想,这位太上皇,是真有大智慧。
    一个人能把那么大的憋屈、那么深的怨都放下,把日子过得这么热闹,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我做不到。
    我背著玄武门那片血,背了几十年。我背著那些因我而没了的孩子,背了几十年。
    他比我看得开。
    我那时候看著他搓麻將、跟裴寂吵完架转头又去跟前朝萧皇后吵,心里又敬,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敬,是敬他放得下。
    难受,是难受我自己放不下。
    “老杜你过来做。”太上皇喊了一声,我想了想,只有我一个人姓杜,可我从来没听过这个称呼。
    “臣,杜如晦……”
    “別臣不臣的,这儿不兴这个。”他放下手里的麻將,看向坐在一旁打坐的孙真人。
    “老道,过来看看,这老头朕看著今天挺精神的,是不是迴光返照了?”
    孙真人过来,给我搭了脉。
    搭了很久。
    搭完,他没说话。
    “怎么样?”太上皇问。
    “不怎么样。”孙真人摇了摇头:“还是那样,就是药压著呢,压不住的时候人就没了。”
    太上皇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那时候躺在榻上,看著他们俩,心里已经明白了。
    孙真人那个摇头,我懂。
    我做了一辈子的决断,我看人、看事都准。我看孙真人那个摇头,就知道,我这身子到头了。
    太上皇转过头骂了孙真人两句,又看向我,对我说:“老杜,你这病是累出来的,没什么大碍。在我这儿住著,养著,孙老道给你调,保管你过些日子活蹦乱跳。”
    我看著他。
    我知道他在说谎。
    可他说这个谎,说得很认真。
    “太上皇,臣这身子……”
    “少废话。让你做,你就做。在我这大安宫,没有等死的人,只有活著的人。”
    我那时候,没力气跟他爭。
    第二天清晨,我被人扶到那块训练场上。
    我做不了那些动作,连站都站不稳。太上皇让人搬了一张椅子,让我坐著,跟著动一动手。
    我坐在那儿动著手,看著太上皇,一个快七十的老人,在前头甩手、踢腿、扭腰,做得有模有样。
    我那时候,心里是说不出的一种感觉。
    他把一个本该等死的地方,过成了一个活著的地方。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动著手,忽然有点想哭。
    我这一辈子没怎么哭过。我爹死的时候,我没哭。玄武门那一夜,我没哭。
    可那天清晨,坐在训练场上,看著那个甩手踢腿的老人,我眼睛热了。
    我那时候想,活著,原来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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