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禎 - 第305章 湖广粮餉总理衙门
第303章 湖广粮餉总理衙门
楚王府的承运殿,今日被布置得不同以往。许多副桌椅整齐地摆放著,竟有了几分后世会场的模样。每个位子上,都备好了笔墨和线装的空白小本子。
湖广七十八个州县的知县、知州们,按著品级鱼贯入座。他们全都不是湖广本地人,其中大半的籍贯都在正遭著大灾的河南、山东、陕西、山西、北直隶,此乃是大明“北人官南,南人官北”的定製。此刻,他们摸著桌上的纸笔,眉头锁得更紧了。加税的风声早已传来,一边是盘根错节的本地士绅和朝中的南方同僚,一边是嗷嗷待哺的家乡父老和御座上的天子,这夹板气,实在是不好受。
他们身后,那些站著侍候的刑名、钱穀师爷们,心態则更为复杂。他们多是科举无望的秀才,平生第一次得见天顏,激动之余,却也更加彷徨。
崇禎皇帝並未端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大殿的前方。他身后,阁老、尚书、勛贵分坐两边,面前同样摆著桌子,桌上方了笔墨和本子,內侍则垂手立著。
殿內鸦雀无声。
“朕知道。”崇禎开了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们此刻所虑的,非是北地的灾民,而是自家的考成、头上的乌纱。想著的是如何完成加派,又不至开罪了湖广的士绅。”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揭开了官场的体面,不少官员面红耳赤,冷汗涔涔地往下流。
“你们觉得难,朕岂能不知?”崇禎的目光扫过全场,“然而再难,能难过陕西延安府饥民的易子而食吗?再难,能难过河南归德的百姓在水中抱著木头等死吗?”
他的话锋一转,並未点殿內的官员,而是看向了侧旁:“宣,陕西延安府李同知、河南归德府王知县上殿。”
只见两名风尘僕僕、面色憔悴的官员急步上前,大礼参拜。此二人皆是湖广籍,一为黄州人,一为荆州人,恰在北方灾区任职,被崇禎特意召了来。
“李同知,你將延安府的见闻,如实道来。”
李同知未语泪先流,叩首道:“陛下!臣……臣万死!延安连年大旱,赤地千里,草木尽矣……今年又遇上了大水,实在救不过来,许多百姓只能吃著观音土,腹胀而死者,枕藉於道,惨不忍睹啊!”
“王知县,归德府的情形如何?”
王知县以头抢地,泣不成声:“陛下!黄河决了口,归德已成一片汪洋……城郭虽存,人口却十不存一,浮尸塞川,禽兽食人……臣离任时,那里已如同人间鬼域了!”
二人所说的皆是亲身经歷,字字血泪,殿內顿时被一股巨大的悲愴笼罩了。那些北方籍的官员想起家乡,已有人暗自擦拭著眼角。
崇禎让这悲愤之情迴荡了片刻,方才沉声问道:“这灾,要不要救?”
无人敢答。
“救灾的粮食,从何而来?”崇禎的声音陡然凌厉了起来,“湖广若不加此担子,难道要陕西、河南自己变出粮食来?或是要指望同遭大灾的山西、山东吗?”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电般地扫过全场:“所有籍贯在陕西、山西、北直隶、河南、山东,及南直隶江北地区者,起立!”
一阵桌椅响动,殿內“哗啦啦”地站起了近三分之二的官员。他们低著头垂著手,面色悲戚。
崇禎看著他们,声音沉痛地问道:“你们告诉朕,也告诉湖广的同僚,你们的家乡,要不要救?桑梓父老,要不要活?”
站著的官员中,呜咽之声顿时四起。那些坐著的四川、南直隶、广东、广西、福建、浙江籍官员,目睹了此情此景,先前事不关己的心思也消散了大半,脸上露出了惻隱之情。
“要救,便需粮食!要活,便需饭吃!”崇禎的声音斩钉截铁,“此粮,眼下只能,也必须出自湖广!出自在座的七十八个州县!此非朕不仁,实是为了救命!救数百万生民之命,救大明半壁江山之国运!”
他刻意停顿了片刻,让这沉重的必要性压入每个人的心底,继而转入了正题:
“然而旧法蠹弊丛生,士绅优免,胥吏中饱,纵使再加征,粒米也难入灾民之口!故朕决意,於湖广试行新政!推行『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推行『官收官解』!革除中间的盘剥,使粮餉直抵北地!”
隨即,他宣布了最关键的部署:
“为专司此事,朕將特设『湖广粮餉总理衙门』,秩比三品,由朕直辖!此衙门不同於旧有的司府,需要大量精通钱穀、晓畅庶务的干才。”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些师爷,语气变得极具蛊惑力:“而你们这些作幕当师爷的,虽身负才学,却困於幕席,报国无门。今日,朕特为你们开此蹊径!在此衙门下设的主事、都事、司库等职,將优先从你们师爷中公开考选!不问出身,只论实学!凡通晓新政、精於算术、办事勤谨者,一经考核优异,朕绝不吝嗇官身!从此,你们便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宫了!”
当官拿编制!从编外人员临时工,摇身一变成为堂堂的大明民之父母!
对於这些从小就立志当官而不得的师爷来说,还有比这个更香的吗?
崇禎继续说著,勾勒出更为庞大的蓝图:“新衙门草创,百业待兴。朕已敕令,从湖广各卫所及忠顺土司中,简拔一千五百名通晓文墨、性情机敏的低级官佐,充入衙门。彼等將跟隨你们学习徵税、记帐、转运之法,以为臂助。此外,朕再拨两万湖广卫所兵,专为『税丁』,受衙门调遣,负责粮餉护卫、催征转运,遇有抗税滋事者,可先行拿问!”
一个由皇帝直领,拥有独立行政班子和武装力量的庞大徵税机构雏形,赫然展现在眾人面前。
……
武昌,贺府深宅內。
一盏油灯的光晕在桌案上晃动,致仕阁老、湖广士绅领袖贺逢圣捏著刚送来的密报,手指微微发颤,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低声喃喃道:“这是要,是要另起炉灶…这是要…另起炉灶啊…”
他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重重跌进太师椅里,声音里带著无比的痛心疾首:“他哪里只是要钱…他这是要把咱们天下士大夫都甩开,另搞一套只听他一个人、由身边那帮近幸小人把持的官府!皇上如今就在武昌,定是日日被奸佞围著,灌了迷魂汤!这是自绝於天下,自毁长城啊!大明…大明的根基,这下真要动了!”
守在旁边的湖广巡抚唐暉接过纸条,只扫了几眼,脸上也变了顏色:“贺公,咱们原来打算让下边阳奉阴违、『用力过猛』的法子,这下怕是行不通了!各县的正官都被叫到行在面圣,那些师爷胥吏又被许了官身诱惑…咱们…咱们快要使唤不动下边的人了!”
“决不能再让那些小人继续蛊惑皇上,铸下大错!”贺逢圣猛地站起来,“湖广要是走了这条邪路,接下来就是江西、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这是要把朝廷和天下士绅彻底决裂!得赶紧让南北二京的诸位大人、让天下的正人君子都知道这件事!”
他几步衝到书案前,因为激动,嗓子都有些哑了:“快!立刻派人,连夜出发,分头去南北二京!联络留守的尚书、侍郎、科道言官!还要加紧联络各地在籍的乡贤耆老,特別是湖广、江西、南直隶籍的显宦!得让他们知道,皇上驻蹕武昌,身边有佞臣蛊惑,这个新政绝不是简单的与民爭利,这是要动摇国本啊!我们做臣子的,怎么能眼睁睁看著皇上被小人包围,干出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要马上发动清议!让两京的御史们上奏,直言极諫,狠狠说说这个新政的坏处。这新政就是『竭泽而渔』、『逼良为盗』!让我们相熟的商人们也放话,这么横徵暴敛,湖广肯定民怨沸腾,商路也得断!”
他咬著牙:“最要紧的,是那个『粮餉总理』的位子!得让朝野上下都明白,谁要是这时候接了这助紂为虐的差事,谁就是和天下读书人作对,是祸害百姓的帮凶!如果没有重臣敢接这个差遣.”
贺逢圣话音未落,窗外远处,隱隱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寂静。
那不是雷声,是密集的马蹄声!声音极快,直奔楚王府方向而去。
唐暉脸色骤变,快步走到窗边,侧耳细听,声音里带著惊疑:“这个时辰……如此急促的马队?莫非是……”
几乎同时,密室门外传来心腹家人急促而压低的声音:“老爷!抚台!刚得的急报,有一支约三四百人的精锐骑兵,护卫著一位大员,已从东门入城,直趋楚王府了!”
贺逢圣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刚写好的密信。他浑然不觉,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是谁?可知来的是谁?”
“回老爷,打的是『洪』字旗號,看护军的装扮,像是北边来的精锐,风尘僕僕,像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洪……洪承畴!”贺逢圣脱口而出,身体晃了一晃,勉强扶住桌角才站稳。
他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他不在淮安整顿河务,怎会此刻突然到此?还带著精锐亲兵……”
唐暉也慌了神:“贺公,这……皇上刚在承运殿拋出新政,洪亨九后脚就到……这不可能是巧合!难道皇上早已……”
“完了……”贺逢圣颓然坐回椅中,望著桌上那几封尚未送出的密信,脸色一片灰败。“我们……还没开始,怕是又要胎死腹中了。皇上……皇上这是算准了一切,连一点缝隙都没给我们留啊!洪亨九此番前来,必是为那『粮餉总理』之位!有他这尊守住高家堰、手握精兵、圣眷正浓的大佛坐镇,谁还敢造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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