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08,我被確诊为医学泰斗 - 第115章 蜕变(万字大章)
23点14分。
暴雨!
江河换好了衣服,进入急诊区。
急诊区里虽然忙碌喧囂,但整体还算有序。
每一个伤员的手腕,都绑著不同顏色的布条:
黑、红、黄、绿。
黑標,已死亡或无抢救指征。
红標,危重,需立刻抢救。
黄標,重伤,但生命体徵暂稳。
绿標,轻伤。
今年五月,大地震过后,卫生部紧急下发了关於重大突发事件伤员分诊的指导標准。
附一院第一时间將这套检伤分类系统落到了实处。
时代在进步,灾难催生了更高效的应急体系。
红標区。
一张平车上,躺著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浑身泥水,意识已经模糊。
江河双手按压在男人的腹部上。
全腹压痛、反跳痛伴肌紧张,以左上腹尤为明显。
橈动脉搏动微弱,四肢湿冷。
江河一边摸著男人的手腕,一边下达指令:
“重度失血性休克,马上开两条大口径静脉通道,先上一组林格氏液。”
许晨刚从连枷胸患者那边退下来,就站在几米外,正手足无措著。
他看见江河的时候,懵了。
然后又看到江河这么冷静的下达指令,更懵。
旁边,急诊护士看见江河胸前的掛牌,认出了他。
——这人就是最近院內疯传的天才医生。
但她一时之间不敢听他的。
江河的双手已经移到了男人左季肋区,中指弯曲,快速叩诊。
浊音界扩大。
他立刻说道:“脾破裂可能,去推床旁的b超机。”
护士听言,依旧没动。
急诊科规矩森严。
她不敢听江河的。
“按他说的做!”
几步之外的二號床,赵裕民转过身,道。
“他是杨煦主任的学生!也是我认可的医生,今天晚上,在这个大厅里,他说的话等同於急诊总值班的医嘱,出了事我担著,快去!”
护士愣了一瞬,但赵裕民的威信毋庸置疑,她立刻点头:“好!”
赵裕民没多说一句废话,转过身,继续对著平床上的患者进行心臟按压。
他很清楚的知道。
这种灾难面前,多一个能扛事的人,就能救下不知道多少人的命。
——今年五月见过了太多无能为力,今晚故事绝不再重演。
23点16分。
b超机被推了过来。
08年的设备,显像不算特別清晰。
江河单手握住探头,涂上耦合剂,迅速在男人的肝肾隱窝窝位置扫过。
黑白超声图像上。
液性暗区可见。
腹腔內大量游离积液。
江河道:“通知手术室,急诊剖腹探查,备红细胞4个单位,血浆400毫升。”
护士迅速回答:“手术室全满了。”
江河皱眉。
他立刻给出替代方案:
“联繫血库拿血,人先推到留观区缓衝,液体扩容跟上,维持收缩压在80左右,允许性低血压,別把血凝块冲开,隨时注意生命体徵,一旦有手术台空出来,第一个送他。”
“明白!”
护士执行医嘱。
江河则转过身,忍著脚踝的疼痛,快步走向下一张床。
许晨还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江河的背影。
江河的腿明显受了伤,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但他身上,看不见慌乱和恐惧。
只有专业。
许晨,长久无言。
直到被护士喊名,他才回过神:
“来了!”
23点28分。
抢救室里侧的角落。
躺著个短髮女人。
她身上没有明显的开放性出血口,但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倒吸著气,口唇明显发紺。
江河走过去时。
女人正看著他,双手死死抓著床单,眼神惊恐而绝望。
“医生,我……喘不上气……胸口……闷……”
女人断断续续地说著,额头上布满豆大汗珠。
江河立刻握住她的手腕,感受脉搏。
吸气时脉搏显著减弱甚至消失……
再將耳朵直接贴近女人胸壁。
心音遥远,微弱。
静脉压升高、动脉压降低、心音遥远。
beck三联征。
“心包压塞。”江河转头看向护士,“刚才量血压多少?”
“无创血压量不出来,刚才用水银血压计测了一次,大概70\/40。”
“去拿心包穿刺包,备利多卡因,阿托品,快。”
女人的呼吸越来越费力,肺部的扩张受限让她感到极度的窒息。
眼泪顺著眼角滑落,她死死盯住江河:“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儿子才五岁,我不想死,我想看著他长大……”
江河低头,看著她的眼睛。
他的神情很平静。
在慌乱的急诊室里,这种平静,带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江河:“別怕,有我在。”
女人听到这话,虽然眼泪还在不停掉落。
但颤抖的幅度稍微小了一点。
护士推著车跑过来,撕开无菌包。
江河戴上无菌手套,拿过碘伏棉球,在女人剑突下偏左的位置快速大范围消毒。
“铺巾。”
“局部浸润麻醉。”
江河接过注射器,抽取利多卡因,在剑突下与左肋弓交界处进针。
08年,这种穿刺很大程度上依赖於医生的解剖学知识和手感。
盲穿。
针头与腹壁呈30度角,直指左肩方向。
感觉到突破感。
江河微微后撤针芯。
暗红色的不凝血顺著针管尾部涌出。
江河稳住针头,接上注射器,开始缓慢抽吸。
50毫升。
100毫升。
隨著心包內的积血被逐渐抽出,心臟重新获得了搏动的空间。
女人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发紺的嘴唇逐渐恢復了一丝血色。
“连上引流管,固定好,每15分钟测一次血压。”江河摘下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
“明白。”护士应声,手脚麻利地处理后续。
23点36分。
大厅里的平车又多了一批。
外面的暴雨仿佛要將整个城市淹没,救护车顶著狂风,不断將浑身泥水与鲜血的伤员送进门诊大厅。
江河正诊治著患者。
这时,陈浩拿了一瓶矿泉水过来道:“老江,喝口水。”
诊断完毕后,江河得空,灌了一口。
他喝著的同时,陈浩解释道:“环城高速那边的盘山路段突发大面积山体滑坡,直接砸中了一辆夜间长途大巴,后面的车根本剎不住。”
护士补充:“附一院离事发路段最近,第一批重伤员全往我们这送了,市卫生局刚下了死命令,必须全力保住伤员生命。”
“上面没从其他医院抽调人手?”江河问。
“调了,省人医、市二院、还有武警总医院的急救编队全在路上了,消防和武警也出动了重型设备去现场破拆,但今晚雨太大,多处路段积水,通往附一院的几条主干道全堵死了,交警正在进行疏通,但支援队伍最快也要半小时才能到。”
半小时。
江河皱眉。
国家机器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运转。
但在这半小时物理时间差里,附一院急诊科就是这批重症伤员的唯一防线。
必须救下更多的人。
江河:“去推个轮椅过来。”
“你打算坐轮椅?”
“不是我坐。”
江河抬手,指向大厅门口一个刚被搀扶进来的中年人。
那人脸色惨白,下半身裤子渗血。
陈浩脸色一变。
立刻跑过去推轮椅救人。
江河也没有停顿。
他拖著右腿,走向大厅中央的另一个红標区。
平车上是个年轻小伙子,右大腿中段严重变形。
裤管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
血水顺著平车的边缘,吧嗒吧嗒地滴在地板上。
许晨正在旁边。
他面色苍白,强迫自己想要做点什么。
可,好难。
这件事比想像中要难太多了……
终於。
江河赶来了。
他拿过护士手里的剪刀,沿著侧缝剪开小伙子的裤管。
迅速诊断。
是开放性股骨干骨折。
“疼!大夫,疼!”小伙子疼得满头大汗。
江河十分冷静,去摸他的足背动脉。
摸不到。
足背冰凉。
江河立刻做出判断,转身对护士下达指令:
“大腿根部垫上敷料扎止血带,记录时间,大血管断了,这腿如果在六小时內接不通血管,立刻截肢。”
小伙子一听截肢两个字,情绪瞬间崩溃,不顾一切地挣扎著要爬起来:
“我、我不截肢……我还没结婚,大夫……我不能没有腿啊,救救我……”
江河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压在平车上。
“冷静,你安静躺著,配合治疗,说不定还有机会,听懂了吗?”
小伙子被江河身上强大的气场镇住。
他死死咬著牙,眼泪直掉。
但终於不再剧烈挣扎,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江河回过头,看向站在几步外发呆的许晨。
“別愣著,去拿无菌敷料,加压包扎,就在原位固定,弄完去推移动x光机过来。”
许晨如梦初醒,喉结滚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应道:“好……好,我马上包扎。”
跑去拿敷料,双手虽然还在轻微颤抖,但至少脑子开始转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江河的指令,笨拙但认真地进行著包扎。
23点42分。
江河站在第七个重症患者床前。
脚踝的痛感愈演愈烈,他只能儘量把大半的体重压在左腿上,换取双手操作时的稳定性。
躺在面前的是个中年胖子,车祸挤压伤。
血压一直在掉,无创血压仪上现在显示的数字是70\/40。
江河单手拿著可携式b超探头,在患者腹部快速扫查。
屏幕上的图像却全是雪花点和模糊的阴影。
患者的皮下气肿太严重了,加上这台08年的机器解析度本身就不高,超声波根本打不透皮下的气体。
探头在肝肾隱窝和脾肾隱窝滑了几个切面,什么都看不清。
江河皱起眉头。
他不是神仙,没有透视眼。
这种老旧设备和复杂的伤情,直接卡住了他的诊断进度。
江河:“看不清,没法推去做ct,这血压在路上就得停跳。”
一旁的护士焦急问:“怎么办?心率在往上升,肯定是腹腔里面在出血。”
这时候,隔壁床的护士大喊:“江医生!三床连枷胸的患者血氧往下掉了,呼吸机压不住!”
赵裕民赶到:“我来。”
隨后又问:“二线还没下来吗!”
“全在台上!下不来!”
听著这些呼喊,江河深吸一口气。
时不我待,设备不行,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
“给我诊断性腹腔穿刺包。”
护士立刻撕开无菌包递过来。
江河快速消毒,铺巾。
拿过装有局麻药的注射器打了个皮丘,隨后换上粗大的穿刺针,在脐下位置果断进针。
突破腹膜的落空感传来。
抽吸。
注射器里瞬间涌出暗红色的不凝血。
“腹腔內大出血,大概率是脾或者肝破裂。”
江河迅速拔针,拿纱布按住穿刺点。
“去给手术室打电话,哪怕是在走廊里搭台子,这个病人也得马上开腹,不然十分钟內人就没了。”
护士马上跑去打电话。
江河去处理下一个病人的时候,一辆平车又被急救人员从大雨里推了进来。
“车祸司机!胸部撞击方向盘!”急救员大声交接,“呼吸极度困难!血氧不到八十!”
分诊台的护士一边登记一边喊:“红標区没床了!先停在走廊靠墙的位置!我去找医生!”
但现在,所有的医生都在连轴转,根本没人能抽开身。
陈浩刚把骨折的伤员安置好。
正靠在墙边喘气。
视线刚好落在这辆新推进来的平床上。
担架上躺著个年轻男人,很瘦,高个子。
男人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领口,嘴巴张得老大。
但他似乎根本吸不进空气。
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眼球外凸。
陈浩本来想去叫江河,但他转头看到江河正忙著,分身乏术。
於是。
陈浩犹豫了一下之后,自己走了过去。
他走近之后,认真观察著这个痛苦挣扎的瘦高男人。
这一瞬间——
脑中突然闪过在飞宇网吧里那个倒在地上的黄毛。
一模一样的体型,一模一样的挣扎姿態,一模一样的青紫脸色。
自从那次网吧事件后,陈浩受了极大的刺激。
他死磕了好久《外科学》里的胸部创伤章节。
气胸、血胸、张力性气胸、开放性气胸……
那些概念、症状、体徵,他翻来覆去背了无数遍。
甚至拉著江河问了无数个解剖和病理细节。
所有文字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陈浩赶紧解开男人带血的衬衫扣子。
胸口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但右侧胸廓明显比左侧<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
男人隨著呼吸,左边胸口在剧烈起伏,右边却纹丝不动。
颈静脉怒张。
气管向健侧移位。
最后,陈浩弯曲右手中指,像江河教过的那样,在男人的右侧胸壁上敲了两下。
“咚、咚。”
叩诊呈高度鼓音。
三个体徵,严丝合缝地扣上了书本里的描述。
张力性气胸!
陈浩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知道这个病,也知道怎么治。
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立刻胸腔穿刺排气!
但这一瞬间,他心中闪过恐惧。
飞宇网吧那晚的画面,猛地扎进脑海。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盲目自信,差点把那个气胸患者当成心臟骤停来做心肺復甦。
事后,江河跟他说过后果:
“你要是给他按压胸口,断裂的肋骨会直接捅穿他的心臟。”
那不是救人,是当场杀人。
如果自己这次又判断错了呢?
如果因为自己的误诊,误导了医生,让这个男人错失了真正的抢救时机,后果是什么?
陈浩呼吸急促,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半步。
可是,平床上,男人望著他,就这么望著他……
陈浩猛地咬紧后槽牙,双手死死握成拳头。
不行啊,不能不管!
这么多天,自己把《外科学》胸部创伤那几页翻得都起了毛边,绝不可能是別的病!
——我已经不是网吧那个一无所知的草包了!
更重要的是。
他看不得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憋死。
根本做不到袖手旁观!
哪怕再遇到这种事,哪怕陈浩清楚的知道错诊的风险是什么,他依然做出了决定。
——必须立刻救!
但是,自己不能上手扎针。
理论归理论,他连解剖楼的大体老师都没动过几刀,更別说在活人身上实操了。
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的进针位置,如果不慎贴著上位肋骨下缘扎进去,就会刺破肋间动脉引发大出血,甚至扎破下面的大血管。
诊断他有十成把握。
但实操他绝对过不了关,不能拿人命去练手。
必须立刻找能下针的医生!
陈浩猛地抬起头,在混乱的人群中快速搜寻,一眼盯住了一个刚给轻伤员缝完针的年轻住院医。
他冲了过去:“医生!走廊加床!危重!”
住院医被拽得一愣:“你是谁?家属去外面等!”
“我不是家属,我是南医大临床系的学生,在这帮忙的!走廊有个车祸刚送来的瘦高男性,胸部闭合性损伤,极度呼吸困难,伴口唇发紺!”
住院医一听这专业的术语描述,立刻收起了不耐烦的神色,跟著陈浩往走廊大步走去。
陈浩一边走一边迅速匯报:
“患者右胸廓<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呼吸运动明显减弱,查体可见颈静脉怒张,气管向左侧移位,右胸叩诊呈高度鼓音!高度怀疑右侧张力性气胸!现在血氧往下掉,隨时可能心搏骤停!”
住院医的脚步瞬间加快,几乎是小跑著来到床前。
当他站定,只看了一眼男人的脖子和胸口,再伸手在胸骨上窝摸了一下气管的位置。
所有的体徵,和旁边这个学生匯报的完全一致。
隨后对著经过的护士大喊:“大號穿刺针!碘伏棉签!快拿过来!”
护士推著治疗车立刻靠过来。
住院医没有时间去慢慢铺无菌巾了,直接抓起碘伏棉签,在男人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重重地涂了两圈。
然后拆开粗大的穿刺针包装,对准位置,毫不犹豫地扎了进去。
拔出针芯的瞬间。
“嘶——”
隨著高压气体的排出,男人鼓胀的右胸迅速瘪了下去。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男人原本青紫的脸色开始恢復供血,拼命倒吸气的动作也平缓了下来,胸廓开始重新有了起伏。
活过来了!
住院医拿胶布把穿刺针固定在男人的胸壁上,接上一个简易的指套单向阀。
做完这一切,住院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著站在旁边的陈浩,微微点头。
在急诊室这种爭分夺秒的地方,一个准確的查体匯报,能给医生省下至关重要的问诊和判断时间。
而这几分钟,就是一条命。
住院医道:“你在这里看著他,注意针头別脱落了,有什么情况隨时喊我,我得去处理下一个了。”
说完,住院医连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时间讲,转身衝进了另一个病床区。
走廊里。
陈浩站在平床边,低头看著病床上呼吸逐渐平稳的男人。
周围依然嘈杂。
但陈浩自己的世界很安静。
他抬起双手。
掌心全是汗水……
以前,他总觉得。
什么医学,什么救死扶伤。
离他太远了。
但现在,看著这个因为自己及时的诊断,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生命。
陈浩眼眶有些发热。
隨后在心里狠狠地夸了自己一句。
——老子这段时间认真学习,真他妈没白学!值了啊!!
0点15分。
急诊科大门外,红蓝警灯穿透重重雨幕。
伴隨著密集的脚步声,几队穿著不同制服的医护人员推著设备衝进了大厅。
省人民医院、市二院的急救编队,以及武警总医院的支援力量终於抵达。
国家机器在灾难面前展现出了恐怖的运转效率。
在他们到来之前,江河和附一院的急诊班底死死顶住了第一波衝击,完成了所有伤员的初筛和紧急处理。
现在,隨著饱和式的医疗资源注入,急诊大厅终於稍微降下了一点烈度。
伤员被迅速分流。
但由於外面的暴雨倾盆,多处路段积水严重,救护车难以进行远距离的平稳转运。
这意味著,所有危重症的手术,都必须在附一院就地解决。
大厅角落的平车上,躺著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是刚被消防员从侧翻的大巴车底盘下拽出来的。
“大夫,我没事。”
男人声音有些沙哑,但精神尚可:
“就是刚才被卡在座位下面压了一个多小时,现在腿有点麻,特別渴,你给我口水喝就行,去救別人吧。”
旁边的支援医生看了一眼男人的双腿。
没有开放性伤口,骨骼形態也正常。
刚准备给男人贴上黄標,让他去留观区等候。
江河却伸手拦住:“等等。”
他走上前,掀开男人盖在腿上的保温毯,双手直接按压在男人的大腿肌肉上。
触手僵硬。
硬得像是一块木板。
江河的眉头瞬间皱紧,立刻转头问跟车的急救员:“给他插导尿管了吗?”
“插了,在床底下掛著。”
江河弯下腰,將引流袋提了起来。
灯光下。
尿袋里的液体呈现出浑浊的酱油色。
江河眼神一凝,道:
“不是单纯软组织挫伤,是挤压综合徵,肌肉被长时间重压导致大量坏死,横纹肌溶解。”
“他现在的尿液是肌红蛋白尿,马上就会堵死肾小管引发急性肾衰竭。”
“立刻开双通道!一组给碳酸氢钠碱化尿液,另一组快速补液,备好葡萄糖酸钙,一旦血钾飆升引发心律失常,直接静推保护心肌。”
“通知透析室,把机器推到急诊来备用,他隨时需要紧急血透。”
男人听不懂这些专业的词汇,但看著江河凝重的神情,原本轻鬆的表情渐渐被恐惧取代:
“大夫……这么,严重?”
“配合治疗,別乱动,別喝水。”江河安抚道,“会没事的。”
护士有条不紊地开始执行医嘱,江河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是他今晚看过的第十个病人。
救下的,第十条命。
“江医生。”
一直跟在他身边配合的急诊科小护士递过来几张纸巾,轻声说道:
“支援的队伍把剩下的轻重伤员都接手了,分诊台那边暂时没有新送来的红標病人,您坐下歇会儿吧。”
江河接过纸巾,反问道:“杨煦主任呢?他现在在哪台手术上?缺不缺人?”
小护士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的看著江河。
从衝进急诊大厅到现在,这个人,拖著一条伤腿,诊断了十个危重病人。
现在,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了,居然还要上手术台?
“我……我帮你去打个电话问问台上的巡迴。”小护士咽了口唾沫,转身快步跑向护士站。
江河没有停在原地。
他在急诊大厅和留观区之间游走。
主要是確认之前的诊断是否正確,以及隨时处理危机情况。
走廊边缘,江河看到了那个张力性气胸的患者。
男人胸口插著简易的单向阀,呼吸已经平稳。
陈浩就守在床边,死死盯著水封瓶。
江河没有出声打扰,继续往前走。
脾破裂的患者,已经掛上了红细胞悬液,血压被稳控在了80左右的及格线上。
心包压塞的女人,闭著眼睛睡著了,旁边也有护士在照顾著。
每一条生命,都在朝著好的方向走。
可江河自己却皱了皱眉。
紧急救援的肾上腺素褪去之后,右脚踝<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欲將皮肉撑裂。
他从医疗柜里翻出一板布洛芬。
抠出两粒,將药片就水咽下。
止痛药起效需要时间,而大厅里,依旧忙碌。
江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將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腿上,借著墙壁的支撑站直。
之后,每迈出一步,右脚便是剧痛。
但他脸上的神情,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
走到留观区的转角。
突然有人从旁边窜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江河停下脚步,低下头。
是一个十四五岁的青春期女生。
她身上穿著一件沾满泥水和血跡的外套,头髮凌乱,整个人瑟瑟发抖。
“医生……我妈妈呢?我妈妈安全没有?”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吴婉寧……”女孩的眼泪一道道往下淌,“她叫吴婉寧。”
江河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刚刚看过的病人名单,没有这个名字。
大概率是在其他医生手里,或者是被直接推上楼了。
“你先別哭,告诉我,发生车祸的时候,你们在什么位置?”江河试图评估伤情。
女孩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泪彻底决堤。
“在……在大巴车的中段,出事之前,我正在跟她吵架。”
她死死咬著嘴唇,肩膀剧烈地抖动著,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这次月考没考好,她一直念叨我,说我不懂事,说她每天起早贪黑都是为了我……我烦透了,我冲她喊,我说我討厌她,我说我寧愿没有她这个妈,我说再也不想见到她……”
江河沉默地听著。
青春期常见的口不择言,在平常的日子里,或许只是一次普通的爭吵,睡一觉就能过去。
但在今晚,却被灾难勒索,一语成讖。
“然后……然后外面就响了好大一声,车子突然翻了。”
“泥巴和石头砸进窗户的时候,我妈直接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
女孩的呼吸变得急促,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压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我怎么喊她她都不理我,只有血……血一直滴在我的脖子上,医生,是不是都是我的错?”
说到这里,女孩崩溃了。
她带著深深悔恨和呜咽,抱头痛哭。
“我身上这件外套,是妈妈的……外套上的血,也是妈妈的……医生……我,我还能见到妈妈吗……”
子欲养而亲不待。
恶语相向后的死別。
是能把一个人的灵魂挖出来,让人自责一辈子的。
江河蹲下来,试图给她一点支撑,安慰道:
“她扑过去抱住你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绝对不是你刚才骂了她什么,她爱你,就像你爱她一样。”
“我去帮你查吴婉寧在哪,你在这里乖乖等著,不要乱跑。”
江河转过身,重新走入抢救室。
一边查人,一边顺手处理了几个清创缝合的绿標病人。
在缝合区,还看到了许晨。
许晨正半蹲在一个头皮撕裂伤的老大爷面前。
平日他最珍惜的白大褂上,沾满了暗红色血跡。
但给人的感觉,却比之前帅多了。
不久前……
许晨浑浑噩噩地从那个大腿开放性骨折的小伙子床前退下来。
加压、包扎、固定。
这些在技能考核中他闭著眼睛都能拿满分的操作。
刚才他却做得满头大汗、双手发抖。
靠在清创室外,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让一让!医生!快来看看我爸!”
一辆平车被急救员和家属推了过来。
“怎么回事?”护士衝上前。
“车祸的时候受伤了!”
许晨下意识地看向平车。
这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
头部受伤。
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已经完全被鲜血糊满。
整个人因为失血和寒冷,正在剧烈地打著寒战。
“头皮撕脱伤!活动性大出血!”
护士一边快速用大块无菌纱布按压老人的头部,一边焦急地大喊:
“外科大夫!来个外科大夫!”
清创室附近,原本有两个住院医。
但此刻一个正在给休克病人切开静脉,另一个正在处理腹部穿透伤,根本抽不开身。
赵裕民在红標区,江河在走廊尽头。
偌大的清创区走廊,此刻只有许晨一个穿著白大褂、且双手空著的人。
家属绝望的目光,护士焦急的求助,一瞬间全匯聚在了许晨的身上。
许晨的身体僵住了。
跑……
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逃跑。
去找主任,去找高年资医生,哪怕去把江河喊过来也好!
这么大的出血量,这么恐怖的创面,他只是个八年制的学生,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大爷躺在平床上,眼睛被血水糊住,只剩下一条缝。
他看向许晨,眼神……
痛苦,恳求。
逃跑的脚步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原地。
许晨愣住了,思绪如波涛汹涌:
等等……这算什么?
我可是南医大临床八年制的尖子生啊。
我背过十二本堪比砖头厚的医学教材,我熬过无数个解剖楼里福马林刺鼻的夜晚。
我穿上了这身白大褂。
如果连我都怕了,他还能指望谁?
动势隨心起——
许晨瞬间甩开所有的犹豫,大步衝到平车前。
“推车进处置室!准备清创缝合包,大量生理盐水,双氧水,给我备两把血管钳,丝线,利多卡因!”
处置室內。
灯光亮起。
护士鬆开压迫的纱布,鲜血再次涌出。
“看不清出血点!”
“用生理盐水冲!別停!”
许晨戴上无菌手套,手又开始微颤。
但他死死盯著那片血泊,强迫自己理性。
头皮的血供极其丰富,呈网状分布。
主要由颈內、外动脉系统的分支构成。
现在是前额和顳部的喷射性出血……
教科书上说过的,实践课上做过的!
可以的!
就当是在比赛!
对,比赛!
——老子还要贏过江河呢!这点难度算什么?!
许晨专注下来,凭著这么多年的学习。
他认真观察,仔细分析!
终於……
找到出血点!
止血钳向下一探、一翻。
咔噠!
护士惊喜地抬起头:“动脉出血止住了!”
许晨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但他没有停下。
第一步迈出去了,剩下的,就是他作为临床实习生最擅长的东西。
“清创,冲洗创面,准备缝合。”
许晨拿起持针器,夹住弯针。
“大爷,有点疼,您忍著点啊,马上就好了。”
许晨轻声安抚著老人。
隨后左手镊子提起边缘。
右手持针器精准刺入。
穿透头皮、皮下组织、帽状腱膜。
手腕翻转,拔出,打结。
一个、两个、三个……
灯下,许晨已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患者,以及手中穿梭的缝线。
一个外科医生的底气究竟来自哪里?
原来不是核心期刊上的名字,不是带教老师的讚许,不是脱口而出的前沿理论。
而是当鲜血喷溅在你的脸上时,你能不能救命。
咔嚓。
剪断最后一根缝线。
许晨用碘伏棉球仔细地擦拭掉创面周围的血跡,盖上无菌敷料,最后用胶布和绷带进行加压包扎。
一气呵成。
他直起身,视线越过处置室半开的玻璃门时,刚好对上江河的目光。
许晨愣了一下。
如果是几个小时前。
碰到江河。
他一定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眼神里会带著敌意、防备。
甚至会在心里盘算著怎么表现得比江河更好,该如何去模仿他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態。
但现在,那些心情全都不见了。
在地狱里走了一遭,亲手把一条生命从悬崖边拉回来之后。
许晨突然觉得。
在这个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做著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情。
没有高低,没有胜负。
只有对生命的敬畏。
许晨看著江河,郑重地对他点了点头。
江河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在这个暴雨之夜。
有人在死亡面前崩溃,也有人在血水中完成了一场蜕变。
“江医生!江河!”
急促的呼喊声从大厅另一头传来。
之前那个去打电话的小护士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问到了!杨煦主任在二楼的3號手术间!”
“杨主任说台上缺人,缺副手,那个病人的情况太糟了,腹腔多臟器破裂合併严重的骨盆粉碎性骨折,根本止不住血,他让你赶紧洗手上去!”
江河立刻转身:“病人的名字?”
“吴婉寧。”小护士脱口而出。
江河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穿著泥水校服的女孩,满脸泪水的模样在脑海中瞬间闪过。
这与手术室冰冷的无影灯,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
一边是无尽的悔恨与等待。
另一边,死神的镰刀已经悬在脖颈。
得把人救下来……
不然。
这姑娘真会愧疚一辈子的。
江河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道:
“带我过去。”
他忍著剧痛,步伐坚定。
因为——
想让那个姑娘有机会,亲自给妈妈披上外套,亲口跟妈妈说一声爱你啊。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