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音 - 端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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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棠绛宜约见了一个人。
    棠韫和不知道是谁。她只知道他早上九点出门,穿了一身深色叁件套西装,和周五带她逛旧书店时的他判若两人。
    出门前他在玄关换鞋,棠韫和端着牛奶杯站在楼梯拐角看他——这个位置正在变成她在这栋房子里的固定观测点。
    “哥哥,你去哪里?”
    “见个人。下午回来。”
    “什么人?”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她,在她手里的牛奶杯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练琴吗?”
    话题被调了包。她太熟悉这种手法了——让问题自己消失在一个新的方向里。在多伦多的时候她会追问,但现在,她开始学会一件事:有些门推不开的时候,先记住门的位置。
    “练。henderson教授寄了新的曲谱。”
    “嗯。下午回来听你弹。”
    他走了。车子驶出院门的声音渐渐远去,棠韫和站在原地喝完了牛奶。
    上午慕云在家。
    这本身就不寻常。周日上午慕云通常会出去——普拉提、茶叙、或者和圈子里的太太们约在某个私人会所做护理。
    棠韫和已经习惯了周日上午独占琴房的安静,但今天她从琴房出来去厨房拿水的时候,看到慕云坐在一楼的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套建盏,正在慢慢泡茶。
    茶室在走廊尽头,正对着花园。门敞着,初夏的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叶子摩擦的沙沙声。慕云穿着家居服,领口和袖口都是暗纹提花,在家也维持着一种不松懈的体面。
    “韫和,过来坐。”
    语气温和,但棠韫和听出了底下那根绷紧的弦。
    她走进去,在慕云对面坐下来。建盏里的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岩茶,带着焙火后特有的焦糖气味。慕云给她倒了一杯,推过来。
    “喝点茶,刚泡的。”
    棠韫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很烫,舌尖被轻微地灼了一下。
    慕云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沿着建盏的杯沿缓缓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很慢,像在度量什么东西的边界。
    “昨天的饭局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你二伯和你爷爷说的那些,听懂了吗?”
    棠韫和摇头。她确实不懂供应链整合和管理架构的具体含义。但她懂那些话底下的暗流,懂每个人端着杯子微笑时牙齿后面咬着什么。
    慕云点了点头。她又倒了一杯茶,倒得很慢,水线细而稳,没有一滴溅出来。
    “你哥哥这次回来,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个问题的角度让棠韫和不自觉捏紧了杯壁。
    “哥哥挺好的。比在多伦多的时候忙。”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
    “你们那天出去逛了一天。”
    “嗯,哥哥带我去了一家书店,还有一家唱片店。”
    “唱片店?”慕云的语气带着一丝好奇,恰到好处的那种好奇,对女儿的日常活动表示一个母亲应有的兴趣。
    “买了什么?”
    “一张黑胶。科尔托弹的肖邦。”
    “科尔托,”慕云点了一下头,“技巧不太干净,但有味道。你们henderson教授应该不太推荐他。”
    棠韫和看了慕云一眼。她母亲对古典音乐的了解远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深。
    慕云年轻时也学过钢琴,水准不算出众,但足够让她在任何音乐话题上不露怯。这种刚好够用的知识储备是慕云身上最让棠韫和警惕的特质之一:她永远知道得比你以为的多,但绝不比她需要的多。
    “是店主送的,”棠韫和说,“他认识哥哥,说哥哥以前常去听这张。”
    “以前。”慕云重复了这两个字,尾音很轻。
    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话题毫无预兆地转弯了。
    “韫和,你和你哥最近怎么样?”
    表面上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一个母亲问女儿和异母哥哥的关系,关心的是家庭和睦、兄妹融洽,是棠家作为一个整体对外展示时需要维护的门面。
    但慕云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从茶杯上方越过来,稳稳地落在棠韫和脸上。这种目光的停留让棠韫和想起henderson教授审视她弹琴时的眼神:不是在听你弹了什么,是在听你没弹出来的部分。
    “挺好的呀,”棠韫和把杯子放下来,露出一个恰当的微笑,“在多伦多的时候他对我很照顾,回来之后也是。”
    “他对你一直很上心。”慕云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也在笑,弧度和棠韫和的几乎一致。母女两个坐在对面,像两面互相映照的镜子。
    “嗯。毕竟是哥哥。”
    “你现在跟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亲。”
    “小时候哥哥就被送走了,也没什么机会亲,”棠韫和的语气里加了一点无所谓的松弛,“这次在多伦多待了那么久,才算真正认识他。”
    慕云不咸不淡嗯了一声,低头注视着杯中的茶汤。建盏的釉面把茶汤的颜色映得更深了,几乎接近黑色。
    “韫和。”
    “嗯?”
    “你长大了,有些事妈妈不会一直盯着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慕云抬起头,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发亮的程度。
    “你是棠家的嫡女。不管做什么,先想清楚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这句话有太多种解读方式。可以是对她即将去茱莉亚独立生活的叮嘱,可以是对她社交圈选择的提醒,也可以是——
    棠韫和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出现任何裂缝。
    “我知道的,妈妈。”
    慕云笑了笑,让佣人把茶具收了。棠韫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慕云在身后又加了一句。
    “晚上你爸爸回来。”
    “好。”
    棠韫和沿着走廊往琴房走。脚步稳,呼吸匀,手指没有发抖。她走完了整条走廊,推开琴房的门,关上,然后在黑暗中靠着门板站了十秒钟。
    慕云知道了什么?还是慕云只是在试探她知道什么?
    “你是棠家的嫡女”——这句话的重点落在嫡字上面。嫡是相对于庶而言的。慕云在提醒她的身份,还是在提醒她,不要忘了棠绛宜的身份?
    她不确定。
    她唯一确定的是,慕云的雷达已经开了。至于雷达上显示的是一个模糊的光点还是一个清晰的轮廓——这决定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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