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远忽近 - 第三十六章长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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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点,陆西远和时念到了病房。时淮安还在昏迷当中,呼吸机的气囊一下一下地鼓着。
    陆西远留在病房陪梁静秋和时安,时念自个儿去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把ct片子插到灯箱上,手指点着那一块黑乎乎的阴影:“这片黑的,是血块把脑组织压坏了。但人脑很神奇,旁边健康的细胞会慢慢学着替它干活。至于术后能恢复成什么样,就看未来半年你们能不能帮它把这‘手艺’学会了。”
    时念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几秒,问:“我爸还能恢复到正常吗?”
    医生换了张片子,又点着另一处:“最理想的情况,他生活能完全自理,走路正常,说话清楚,思维跟生病前差不多,外人几乎看不出他得过重病。”他顿了顿,手指在片子边缘轻轻敲了敲,“但这种情况概率不高,大概两到叁成。得同时满足几个条件——出血在非功能区,量不大,手术及时,术后康复做得好。就算这样,也可能留下些小毛病,比如写字慢点儿,扣纽扣费点劲,容易累,换季的时候头疼。不影响正常生活,但他自己会觉得跟以前不一样。”
    时念眼皮垂下去,又抬起来:“那最常见的呢?”
    “最常见的,生活基本能自理,但会留些后遗症。”医生把手从灯箱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一边手脚没那么灵活,走路可能稍微拖一步,手抬不过肩膀。说话慢点儿,偶尔找不到词。记性变差,刚放的东西找不到,年轻时的事倒记得清楚。情绪上也可能有变化,爱哭,爱笑,或者变得不爱理人。”他停了停,像是在琢磨怎么说,“这样的恢复程度,大概四到五成。工作的话,回不去原来那种高强度的管理岗位了。但做些轻松的案头工作,或者直接退休,都成。”
    时念点了点头,没追问那剩下的两到叁成是什么。她问了几个关于用药和康复周期的问题。医生一一回答了,每说完一项就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听明白了没。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念没回病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给周知行打了个电话。
    “周秘书,您好,您现在忙吗?”
    “你说。”
    “工作上的事儿我不懂,”她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细的声响,“但我知道,要是公事,不至于把我爸气到脑溢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周知行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是关于你们姐妹俩的事儿。”
    “什么事儿?”
    “说您父亲攀权附贵,卖女求荣。说他女儿水性杨花,脚踏两条船,还跟姐姐共侍一夫。”
    时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说这话的人,姓江?”
    “是江夫人娘家人。”
    “跟我爸有竞争关系?”
    “要是书记退了,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接任书记的位置。”
    时念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走廊的日光灯在她眼皮上投下一片匀匀的白色。“行,我知道了。您知道江夫人的喜好吗?”
    “稍等,我去了解一下,晚点给你回电。”
    “好,辛苦您了。”
    电话挂了后,时念握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点开通讯录,翻到江临的名字,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这时候他应该在教室里上第叁节课。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斗争。十岁喜欢陆西远的时候,她连“喜欢”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明白。
    决定和江临交往的时候,她不知道江临出身显赫,不知道他爸是谁,不知道“江”这个姓在那个她从没踏足过的世界里意味着什么。
    她就觉得这个男生好看,看他从脖子红到耳尖的样子有趣,想靠近他,跟靠近一盆冬天里的炭火似的。她不知道这盆炭火能烧穿那么多东西。
    因为她的“喜欢”,姐姐远走国外,不肯回家。因为她的“喜欢”,父亲在单位被人指着鼻子骂“卖女求荣”,气到脑血管崩裂。
    她是不是把好好一个家,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地给拆散了?她想起崔老说的话——“你唱的不是杨贵妃,是苏妲己。”苏妲己亡国,杨玉环惑君。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唱戏,没想到戏文里的判词,一句一句落到了自己身上。
    陆西远从病房里出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机扣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白墙发呆。
    他走过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把她搂进怀里。“这么冷,怎么不进去?”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时念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自责和愧疚。“西远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眉头皱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一切都是意外,跟你没关系。”
    “可要不是我,姐姐不会一直不肯回家,爸爸也不会被人攻击,气到突发脑溢血。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陆西远把她的脸按回自己胸口,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时念,你听我说。伯父生病,是身体健康的问题,跟你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你没对任何人造成任何伤害。记住了没?”
    时念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要是没有陆西远,她其实有自己的打算。她已经在脑子里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盘算好了——先去找江临,再去江家,她甚至想好了见到江夫人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她规划得条理清晰,早已在落子之前已经算好了后面五六步,所以出事之后,她迟迟没联系陆西远。
    因为她知道,一旦陆西远出现,她那些条理清晰的规划就会碎成粉末,她会瞬间变回那个脑袋空空、只会说“西远哥哥怎么办”的崽崽。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能做些什么?”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知道,她已经把那些规划的棋谱一把火烧了。
    “什么都别想。”陆西远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时安已经决定回国,跟阿姨一起照顾伯父。你安安心心上学,准备明年高考。其余的所有事情,都交给我。伯父这场病,不会就这么算了。”
    时念从他怀里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看着他的眼睛。“陆西远,你别插手进来。江家不是这么好惹的。”
    “你心疼那小子?”陆西远看着她。
    “我是心疼你。”时念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官场复杂,不是你合同上那一堆冷冰冰的数字。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陆西远握住她的两只手,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你是我老婆,现在躺在里面的是我岳父,你说不想把我牵扯进来?”
    时念的眼睛睁大了:“你说我是你的什么?”
    “怎么?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把我睡了,连个名分都不给我?”
    “陆西远,你正经点。”她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
    “我们是夫妻,这还不是正经事?”他的笑容收了回去,但语气还是那种不慌不忙的调子,“时念,你总觉得责任和义务是爱情没了之后的补偿和遗物。你知不知道,只有因为我爱你,对你负责才是我的义务。你不用怕连累我,也不用担心你会成为我的累赘。我遇见你的时候,你本来就是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崽崽。费用也好,人情也罢,一切都有我。相信我,好不好。”
    时念看着他,“陆西远,我怕。我真的怕。”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陆西远把她重新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不怕,乖。伯父会好起来的。你啊,依旧还是时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完全不用担心未来的生活。”
    “我是怕这个吗?”时念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湿湿热热的,蹭在他衬衫上,“我是怕你……”
    “我知道的。时念,我知道的。”他没让她说完,因为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她怕的不是江家,不是父亲的病,不是未来的生活。
    她怕的是他为了她,动用那些她看不懂的人脉和资源,去跟一个他惹不起的对手较劲。她怕他赢不了,她更怕他输了之后,一无所有,再也翻不了身。“一切有我。伯父只是生病了,他会好起来的。除了需要提前退休,时家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模一样。你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向你保证,好不好。”
    时念不再说话了,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闭上眼睛。她知道的,陆西远铁了心要接这个烂摊子,铁了心还是要把她当崽崽。
    他说的那些话——“你是我老婆”“我的岳父”——他已经把她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把她的麻烦当成自己的麻烦,把她的人生当成自己的人生。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第二天,陆西远本来想请半天假陪她,时念却坚持说自己没事了,父亲有母亲和姐姐照料,她完全可以回学校上课。她再叁保证,甚至举起右手发誓,陆西远着才松了口,说“有事立刻打电话”。
    ———
    这是第一次,时念主动去江临的班上找他。课间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站在叁班门口,穿着校服,手里啥也没拿。有认识她的女生多看了两眼,她得体地笑了笑,江临坐在座位上,一抬头就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里的欣喜,被他极力压着,却从眼睛里漏出来了。
    “下课了没事,找你聊聊天。”时念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侧过身看着他,姿态很是放松,“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
    江临站在她旁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还行。你呢?”
    “我落了不少课,得找时间补,你这周周末怎么安排?”
    “写作业,打球。可能跟我爸出去吃饭。”
    时念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爸身体还好吧?上次在颐和轩看到他,精神挺好的。”
    “嗯,他身体一直不错。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时念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爸挺不容易的,在那么复杂的环境里还能保持那么好的状态。”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对了,上次的事还没当面谢过江叔叔。你帮我问问,什么时候方便,我带点东西上门谢谢他。”
    江临看着她,看了两秒。他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她就是像一个懂事的晚辈,在表达对一个长辈的感激。“行,我回去跟他说。”
    时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
    时念的物欲不高,这些年父母、姐姐、陆西远给的零花钱和压岁钱,加上逢年过节收的礼物,攒下来也有大几百万。
    她把钱转给了周知行,让他按照江夫人的喜好挑一支翡翠手镯当上门的见面礼。周知行办事很快,两天后就把手镯送到了她手上。一个深绿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来,里面的镯子是糯冰种的,飘着几缕阳绿,水头不错,不张扬,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时念合上盒子,看着周知行:“周秘书,你跟了我爸多久了?”
    “八年了。”周知行的回答很简练,跟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
    “八年。”时念重复了这个数字,手指在丝绒盒子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你应该很了解他,也了解他这些年经历的事。”
    周知行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这动作时念从小看到大,是父亲思考的习惯。
    “你父亲一辈子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他,有人说他能力不行、站错队,他都无所谓,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别人定义。”
    他顿了顿,收回手:“但那天,对方说你们姐妹不行——说你水性杨花,说你姐姐与妹妹共侍一夫。那些话出来,他拍了桌子。不是话难听,是他不允许自己护了一辈子的人,被人这么泼脏水。”
    “他一辈子没为自己争过什么,却为了你和你姐姐,把自己拍进了医院。”
    时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又问:“那您能不能再跟我好好说说权力和政治?我读书少,不懂这些。”
    周知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问:“你还得你在钓鱼台国宾馆那晚的演出吗?”
    时念抬起头:“记得。”
    “那晚我和书记在下面一起看了,你唱的是《贵妃醉酒》,杨贵妃。你知道杨玉环是怎么从一个普通的寿王妃,变成让六宫粉黛无颜色的贵妃的吗?”
    时念没接话,等着周知行的下文:
    “李隆基看上她的时候,她是他的儿媳妇。朝堂上下,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赞成。但李隆基做到了。他怎么做到的?他先让杨玉环出家当了女道士,给她一个‘太真’的法号。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掩人耳目,但这个掩人耳目的动作,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然后他把她接进宫,封为贵妃。没有立她为皇后,所以他不需要面对‘以妾为妻’的礼法争议。他只需要让她成为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时念若有所思:“所以他是在重新定义规则?”
    周知行看着她,目光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权力的第一性原理,是建立依赖。李隆基不需要对朝臣喊‘你们都得听我的’,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知道,亲近杨家的人能得到什么,反对杨家的人会失去什么。他垄断了资源的分配权,所以他不需要动手,杨国忠会替他收拾所有不听话的人。”
    时念又问:“那垄断资源之后呢?”
    “垄断资源的第一性原理是制定规则。李隆基不缺钱,不缺人,不缺地。他缺的是一套让所有人都认可的游戏规则。他定了规则——谁能讨好杨贵妃,谁就能升官。这套规则荒唐吗?荒唐。但它有效,因为制定规则的人掌握了制定规则的权利。”
    时念追问:“制定规则之后呢?总得让大家都认吧?”
    “制定规则的第一性原理是编织共识。李隆基不会上朝的时候说‘朕是天子,你们都得听朕的’。他说的是‘朕与杨妃情投意合,这也是为皇家开枝散叶’。他把自己的私欲包装成了公义,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桩荒唐事好像也没那么荒唐。”
    时念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又问:“编织共识之后呢?”
    “编织共识的第一性原理是重新定义利益,不是瓜分现有利益。李隆基没有动原有的利益格局——他只是多了一个杨贵妃,多了一个杨家。他重新定义了‘利益’这个词——从前的利益是权力、土地、银子。现在的利益,是能不能傍上杨家这条船。”
    时念把那只丝绒盒子从桌边拿回来,打开,看着里面那支价值百万的手镯,问:“重新定义利益之后呢?”
    “重新定义利益的第一性原理是建立新的系统博弈。旧的游戏规则里,朝臣们互相争。新的游戏规则里,他们还是争,但争的对象变了。从争皇帝的宠,变成了争杨家的宠。皇帝从棋手变成了裁判。裁判永远不会输。”
    时念把手镯从盒子里拿出来,套在自己左手腕上,问:“建立新的系统博弈之后呢?”
    “建立新的系统博弈的第一性原理是风险转嫁。杨国忠得宠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靠着他就能飞黄腾达。杨国忠倒台的时候,所有人都跟着倒了。风险从来没有消失,只是从皇帝身上转移到了杨家身上。皇帝永远安全。”
    时念又问:“风险转嫁之后呢?”
    “风险转嫁的第一性原理是信息不对称。李隆基知道杨家快要完了,杨国忠不知道,朝臣们不知道,杨玉环不知道。信息的不对称才是真正的权力——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所以我永远胜你一筹。”
    时念把手镯取下来,放回盒子里,扣好盖子,问:“信息不对称之后呢?”
    “信息不对称的第一性原理是构建黑箱。皇帝不需要告诉你他在想什么。你只需要看到他的结果,然后去猜他的过程。猜对了,你活;猜错了,你死。黑箱的存在本身就是权力——它让人恐惧,让人敬畏,让人不敢造次。”周知行说完这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不再多说。
    时念指尖落在丝绒首饰盒上,缓缓开口:
    “我好像有点懂了。杨玉环能稳居贵妃之位,从来不是单靠长相。宫里貌美女子多得是,她真正赢在,让唐玄宗离不开她。”
    她抬眼看向周知行,语气带着几分恍然:“是不是一个人真正的权力,从来不是靠对旁人发号施令,而是让别人对自己产生依赖?只要让人觉得缺了你不行,这才是权力的第一层,对吧?就像杨玉环,把唐玄宗的心思拴得死死的,让他觉得没了她,后宫无趣,日子也过得没滋味。”
    周知行静静看着她,微微颔首,默认了她的说法。
    时念顺着思绪往下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那有了这份依赖,下一步就是垄断资源了?晚年李隆基根本不是单纯沉迷美色、老了懈怠,他是故意无心朝政。拿宠爱当棋局,拿杨玉环当最顺手的棋子和挡箭牌。于是杨玉环便利用了帝王制衡之心,垄断了帝王的注意力。”
    “人的心思在哪,资源和人情就往哪流。旁人想见皇帝、求门路,都得先过她这一关。这就是第二层,对不对?”
    周知行目光微顿,安静听着,不插话。
    时念稍稍前倾身子,接着往下说:“垄断资源还不够,想要位置坐得稳,就得自己定规矩。”
    “你看杨家那些人,杨国忠、杨铦、杨锜,个个平步青云做大官。说白了,就是杨玉环重新改了做官的规矩——不靠科举实绩,不靠军功傍身,全看她的心意喜好,李隆基把定规矩的权力默许给了她。”
    她顿了顿,又追问般自言自语:“定了规则,也得让人心甘情愿跟着走吧?总不能只靠权势压人。”
    周知行这才低低补了一句:“没错。”
    时念了然点头:“所以就要重新划分利益。让杨家人知道,绑着我杨玉环就有荣华富贵;让宫里朝臣明白,讨好我杨玉环,比直接讨好皇帝更管用。”
    说到这,她眉头轻轻蹙起,琢磨着背后的人心算计。
    周知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
    时念瞬间恍然,心口微微一沉:“我懂了。李隆基才是那个幕后布局的人。把表面的恩宠和权力都给杨玉环,自己坐享其成。有人替他打理后宫,有人替他笼络朝臣,出了事,还有杨家和杨玉环替他背负天下骂名。”
    “安史之乱一来,世人都骂杨国忠祸国、杨玉环惑主,没人会怪到李隆基头上。他永远干干净净,不用承担半点非议。这就是……风险转嫁,是吗?”
    周知行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时念沉默片刻,慢慢理顺了心思,抬眼看向周知行,轻声开口:
    “我现在才算想明白,杨玉环也不只是被动受宠,她其实一直在顺着李隆基的心思,悄悄跟朝堂博弈。”
    “李隆基前半生夺权政变,一辈子勾心斗角,到了晚年早就烦透了朝堂的算计。杨玉环偏偏从不掺和正事,只给她温柔、陪伴和安心,刚好补上他心里缺的那一块。”
    “她就是故意让李隆基觉得,只有在她这儿才能卸下防备、活得松弛。日子久了,帝王就离不开她这份情绪寄托,人心先被她攥住了。”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绒盒边缘,继续往下说:
    “而且帝王都喜欢被人依赖、被人捧着。杨玉环从来不强硬,永远温顺柔弱,事事都靠着他、顺着他。故意把姿态放得很低,刚好满足他的掌控欲和虚荣心,让他心甘情愿把偏爱和资源都往她身上送。”
    “她还看透了,李隆基晚年根本懒得天天上朝处理琐事。她就顺势做了那个中间人,把帝王的心思和注意力牢牢攥在手里。旁人想见他、求门路,都要先过她这一关。借着他懒于理政的心思,悄悄把资源和人情的口子捏在了自己手里。”
    时念语气沉了几分,眼底透着几分通透的凉:
    “她也聪明,从不自己直白要权,只借着李隆基爱屋及乌的心思,轻轻吹几句枕边风,替杨家族人谋前程。靠着帝王的偏爱,不动声色就撑起了一整个外戚势力。”
    “还有一点她心里肯定懂,李隆基想做千古圣君,不想沾半点骂名。她就甘愿站在台前,担下惑君误国的名声,不辩解、不洗白。用自己的红颜名声替帝王挡了非议,换自己和杨家一世安稳富贵。”
    “最关键的是,她再得宠,也从来不争皇后之位。她看得清李隆基的顾虑,懂礼法、知进退,不碰储君和前朝的底线。顺着他的心思守好分寸,反倒让他永远放心,一辈子偏爱纵容。”
    “说白了,她是摸透了李隆基所有的软肋和心思,表面做柔情宠妃,暗地里步步为营,借着帝王的心术,给自己、给杨家铺好了整条权力路。”
    周知行适时开口:“李隆基或许真的对她有几分真心,可在权力面前,情意从来都只是工具。感情和算计缠在一起,分不清,也拆不开。但凡把二者分得太清楚的人,反而坐不稳那个高位。”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周知行,眼底多了几分清冷的清醒:“我那天在钓鱼台唱杨贵妃,原来在台下那些人眼里,看到的根本不只是一个会唱戏的小姑娘,是吗?”
    时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那他们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时书记的二女儿,长得好看,会唱戏,有胆识。那天在颐和轩,一个人应付了满桌的叔叔伯伯,不卑不亢。这样的人,将来不管嫁给谁,都是一笔资源。”
    时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上的茧黄黄的、硬硬的,是练功磨出来的。
    她以前觉得这些茧是她成为“大青衣”的勋章,现在她发现,在某些人眼里,那些茧和手镯上的翡翠一样,都是可以被估价的东西。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摸到那层粗糙的、硬硬的皮肤,第一次觉得它们陌生。
    时念把盒子推到周知行面前:“包好,周六我要用。”
    周知行接过盒子,没问她要做什么,没问她为什么要问那些话,没问她是不是已经想好了后面每一步该怎么走。
    时念站起来:“周秘书,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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