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饭堂 - 第六百三十九章 蜜汁糯米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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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厨子志趣相投的傻气枯等这种事虽然於屋中眾人看来实在好笑,可再好笑,笑上一会儿也没什么意思了。
    屋子里的笑语声渐渐停歇,没了人声的屋子里也只有那一声声“咄咄咄”的捣药声在屋中迴响。
    虽然因著屋內昏暗,看不清里头的具体情形,更看不清那昏暗光线中的每一张脸具体生的何等模样,可看著那些没个正形的靠墙瘫坐在那里,没有半点坐相,好似浑身无骨的的眾人在昏暗光线中被拉长的瘫软在墙面上的人影,以及那时不时响起的一两声哈欠声,那等百无聊赖的疲惫、无聊之感还是扑面而来。
    “我们这些人中……也只有子君兄每日里还有些事情可做了。”其中一个人开口,打了声哈欠之后,嘆道,“好无聊啊!”
    “你在这里閒的发慌嫌无聊,外头的百姓却是想求个閒的空档都没有。”正低头不断捣药的『子君兄』头也不抬,淡淡道。
    这话一出,屋內原本嘆无聊的眾人復又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怎的?子君兄也將那周扒皮的故事听进去了?同外头那群百姓一样热血上涌,义愤填膺了?”
    “这个不用听。”『子君兄』专注的借著屋顶唯一开著的一扇天窗上透下来的光亮照亮了手里正在舂捣的草药,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他道,“在座诸位又有哪个不是周扒皮?我日日都能得见,日日都与之打交道,这周扒皮於我而言难道是什么稀罕事不成?”
    这话再次引得屋內响起了几声嗤笑声,有人憋著笑提醒他道:“莫忘了,你自己也是。”
    “不错,我自己也是『周扒皮』。”『子君兄』说到这里,正在捣药的手停了下来,顿了片刻之后,復又继续舂捣起手里的草药来,只是口中下意识的念起了一句诗:“金丹九转徒可闻,玉兔千年空捣药。”
    这句一出,角落里坐著的那即便是在互相看不清对方具体模样的屋內都戴著斗笠,蒙著面纱的女子忽地捂唇轻笑了起来,接话道:“蜀姬双鬟婭奼娇,醉看恐是海棠妖。这周扒皮刚过,海棠花妖又要来了呢!”
    这句藏了话的接茬倒是引起了屋內坐著的眾人的兴致,原本靠墙,瘫软的坐在那里的一眾隱隱绰绰的人影中,有几具身体一下子坐直了,好似有一瞬长了骨头一般,有人兴致勃勃的问道:“你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那女子伸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对眾人说道,“我眼下心心念念的都是恢復我这张脸,对这等装神弄鬼之事暂时没什么兴趣。”只是顿了顿,又掩唇笑道,“不过我没什么兴趣,有人却是有兴趣的。”那女子说到这里,伸出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道,“是有人看不惯那些比花还娇的美人脸呢!”
    原本还有些兴致的,听那女子这般说来,屋內才起了兴致的眾人復又恢復成那副百无聊赖、浑身无骨瘫靠在墙边的模样,有人打了个哈欠,道:“你等真是没意思。”
    “女子一生所求无外乎这点事,什么是有意思,什么是没意思?”女子说到这里,轻笑道,“真能叫你等觉得有意思的人……呵,不是將你等赶到这里来了么?”她捂唇笑道,“我等虽一辈子吃穿不愁,可却儘是些技不如人输了的,失败的,见不得光的老鼠呢!”
    这话一出,两声冷哼声便自黑暗中响了起来:“输了又怎样,我等好歹还活著呢!”冷哼过后,那咬牙切齿的不甘声隨即响了起来,“我便不信他们这些人能一直走大运,这世间运道之事是公平的,总能轮到我贏上一回的。”
    这一句比起先时女子那『海棠花妖』的话显然更能引起在座眾人的共情,咬牙切齿的痛恨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不错!这大运合该轮到我等了,我便不信我等会一直败下去!”
    “哪怕一直输又如何?只要被砍头的不是我等,输了也无妨,大不了再来一次罢了,我便不信等不到我大运来时了。”
    ……
    听著屋內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正专注捣药的『子君兄』掀了掀眼皮,动了动唇,默默的念完了方才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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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丹求转徒可闻,玉兔千年空捣药。”
    “蜀姬双鬟婭奼娇,醉看恐是海棠妖。”
    “世间无处无愁到,底事难过万里桥?”
    “世间无处不愁?只要贏了,於我等而言,便没有愁了。”屋內有声音响了起来,冷笑道。
    对此,『子君兄』没有再接话,只继续专注舂捣著手里的药草,角落里的女子则打了个哈欠,又嘆了声“没意思”之后,说道:“你等便莫扰他捣药了,我的脸……全赖他的药来治了。”
    这话一出,屋內似是有人来了兴致,问道:“治的如何了?”
    “有些起色了。”角落里的女子说道,“大概重新生出两三成皮的模样吧!”
    方才来了兴致之人一听这回答顿时没了兴致,意兴阑珊道:“那算了!我还以为你快大好了呢!”说到这里,似是怕那女子追问他,又忙摆手道,“你莫靠近我啊!”
    这避之不及的举动看的女子嗤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当年大好时……你可不是这幅嘴脸啊!”
    “你也道那是当年!你这脸可不是寻常人磕了碰了,甚至划了两刀这么简单啊!”那人还在摆手,道,“莫过来!我怕看了吃不下饭呢!”说话间,听得一声犀利的鸟叫声自头顶响起。
    这一声犀利的鸟叫声令得屋內眾人,甚至正在专注捣药的『子君兄』都下意识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在屋顶那小小的隔柵天窗上空盘旋的大鸟,见那大鸟盘旋了两圈之后,似是终於確定了猎物所在,稳稳的降落在了隔柵天窗正中横亘的铁栏杆之上,低头向屋內眾人看来。
    这情形看的屋內眾人骇了一跳,纷纷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坏了!被发现了!这地方不能要了!”
    因还要將案几上散落的药材一併带走而慢了眾人一步的『子君兄』落到了最后,经过一片仓促离开中依旧坐在屋中,没有动弹的那戴面纱的女人身边时,袖袋中落下一包药包,道:“老规矩,你那大鸟吃饱离开后,敷上一敷,待能勉强走动了,再联繫我等吧!”说著也不等女子的回应,便快步离开了。
    待一眾男人相继出了屋子之后,方才鬆了口气,同最后出来的『子君兄』打了声招呼之后,其中一个年岁大些的,两鬢斑白,头戴道冠,手捏佛珠,腰间更是掛了好几串各式不同宗教信物的,『取百家之长』的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子君兄』回头看身后的屋子。
    虽然早见过身后的场景,也对那等场景见怪不怪了,可既然对方让自己回头看,抱著药材的『子君兄』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可这一看,却不由愣住了。
    眼下这落脚处是他们花钱租赁的屋宅,並不是那等写在他们名下的屋宅。虽说他们不缺钱,这等宅子十个百个也买得起,可他们这群人却无一例外的,没有买下任何固定的宅子抑或铺子。
    原因无他,既是见不得光的老鼠,自是在这世间留下的,可以追寻的痕跡越少越好了。
    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別不方便的,只除了……
    看著面前那座他们租赁下来之后,便重新修缮建造的屋宅,其模样与原先的屋宅差別並不大,只是將那屋顶重新修缮与改造过了,不再是寻常可见的那等屋宅屋顶的模样,重新修缮的屋顶尖尖的,更似是一座四角塔顶。如此,这屋宅的整体模样便是四方的屋宅上头搭了个尖尖的塔顶,这屋宅……
    『子君兄』看的一阵蹙眉,身旁那两鬢斑白,『取百家所长』的男人则捋须笑道:“我特意这般修缮建造的,叫这屋宅看起来像座笼子。”说话间,又指向那立在塔顶天窗横栏上盯著黑漆漆的屋內似是在四处搜寻什么东西的大鸟,说道,“原本还只是形似,有这傢伙助阵,便当真是神似了。”
    那男人对眼前这一幕禿鷲立於『笼顶』低头寻人的情景显然是极满意的,边捋须边道:“既是住人的屋宅的风水,自也要因人而异,这屋宅既是专门用来等这傢伙的,自也要修缮的让这傢伙轻易便能发现才对!”
    周围眾人对男人这话不断点头,纷纷赞道:“周夫子果然是箇中高手,我等原先还不信来著,可看这傢伙这次来的这么快,倒是当真信了。”
    “既是鸟,立鸟笼之上自也算得顺应天时地利,外加这婆娘主动做饵,算得人和,这般一来,这神鸟当满意这等进食方式了。”周夫子捋须笑眯眯的说道,眼风一扫,眼见大鸟神態陡变,忙道,“誒,找到人了!”
    话音刚落,便听那大鸟高叫了一声,猛地收拢翅膀自那天窗横栏之上俯衝向下头的屋中袭去。
    屋內旋即响起了一阵悽厉的惨叫声。
    外面的男人见状连忙转身,快步向门口走去,这次走在最后的不是那个『子君兄』了,而是那位两鬢斑白的周夫子,他边走边回头,边回头边不住点头讚嘆道:“如此好啊!神鸟主动入笼,合该你我运道当头了啊!”
    悽厉的惨叫声伴隨著男人『运势当头』的讚嘆声隨著身后的宅门被那『周夫子』关上而彻底隔绝在了那鸟笼似的屋宅庭院之內。
    走出了很远,直到再也听不到那悽厉的惨叫声之后,眾人方才停了下来,见周夫子还在感慨『运道当头』,有人忍不住嗤笑道:“那鸟笼宅子也亏你想的出来,还真是最適合她这专程当人金丝雀的住了。”
    比起那人面上明显的嗤笑,周夫子始终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细看,似乎连那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不曾变过,他道:“笼上鸟,笼中人。人饲鸟,鸟食人。这宅子便是我为她量身定製的,自然是极適合她的了。”
    比起周夫子面上的笑容不变,多数人虽然嗤笑著,可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虽然那情形看了无数次,也早从初时的惊恐渐尖转为习惯了,可不知是不是人骨子里的天性使然,对这一幕人被吃的情形到底还是有些不適的。大力使劲的揉著发凉的臂弯,有人摇头说道:“她这真是……也不知图什么?”
    “不是图什么,是捨不得天上掉下的大馅饼——圣女的身份罢了。”周夫子笑眯眯的捋须说道,“以为自己能扛得住的,便强行应下,结果覆水难收,上船容易下船难,也只好当起这餵鸟的活死人来了。”
    抱著药材的『子君兄』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记起头一回见到那女子时的情形,那女子趴在地上惨叫,那神鸟则在惨叫声中啃食著她面上的腐肉……
    虽是大夫,也见过各种各样的病患模样,可那腐肉生虫……尤其那虫还是女子自己放的,为的就是日积月累,好毒死那禿鷲。往后便只用享受,不必再履行圣女的义务了。想起这些,『子君兄』忍不住偏过头去,罕见的违了一回『医者本心』,道:“真是……噁心。”当然,这一声『噁心』是说的那禿鷲食人面上腐肉的情形还是说的女人做的事,『子君兄』没有明说。
    “请神容易送神难,入了那等教派哪里还能回头的?不然你等以为我走走停停,取百家所长,却也只敢进有名有姓的大教派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抽身容易?”周夫子笑道,“那等阴邪教派……更遑论她还是圣女,底下的人只认那鸟同圣女这个身份,可不会管她一张脸能画的多美的。便是画的再美,让神鸟饿肚子,那都是要拿她来祭天的。”
    提起那祭天的刑罚……眾人皆忍不住摇头,有人更是嘀咕道:“真是让人不寒而慄啊!”
    “她以为必死险地之下没死成,是绝处逢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天上掉馅饼,有个现成圣女落到她头上也是理所应当。又有一群尊崇教义、走火入魔之徒对她唯命是从,自以为自己是那进了傻子群里吆喝的聪明人了。”周夫子说道,“那些走火入魔的教徒是脑子不大好,却不止是傻子,同时又是走火入魔的疯子,要掌控傻子容易,可要掌控疯子便难了啊!”
    “嘖嘖,真是可怜啊!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压不住的教派也敢去当那什么劳什子圣女,真真是活该!”有人嗤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问身旁眾人,“如此……我等眼下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自是在长安城里再寻个落脚处唄!”另有人说道,话至此,却突地『咦』了一声,说道,“其实我等与那三个傻气的厨子没什么不同,也一样是在等,只不过罗三等人是在等温玄策那个永远等不来的死人的安排,我等却是在等那总会出现的一次成漏网之鱼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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