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饭堂 - 第七百一十章 绿豆百合莲子汤(十二)
温柔小意、抱气守节。口中反覆咀嚼著这两个词,又想起红顏早逝的温夫人,以及外头那么多写诗词『惦记』她的风流才子,温明棠沉默了半晌之后,说道:“我大抵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选中我娘了。”
前朝至今,哪怕是如今民风开化的大荣,主事的还是男子居多。一朵温柔小意的解语花,且还会为自己以死殉节,於多少习惯了掌控的男子而言,这两点都是正中下怀的,尤其是后头那一点——以死殉节。
“弘农杨氏的人一眼就看到了你娘身上那块可以借来一用的贞节牌坊,”林斐说道,“听闻那女子自幼起从未见过陛下以外的外男,貌美,又温柔,以夫为天,百依百顺。甚至听闻其十岁以后,沐浴都是由自己完成的,不假他人之手,也不让外人在场伺候,道自己这具身体只能被自己以及未来的『夫君』看到。”
这话一出,温明棠不由一怔,又听林斐继续说道:“原本此事与你並无关係,只是那弘农杨氏自己抢了一把你娘的声名,而你又活著出宫了。抢夺他人之物者自是患得患失,唯恐自己抢到手的东西被旁人抢了去,是以对你这你娘唯一的血脉在陛下面前特意上过眼药了。”
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我这些年若是行事有半点茬子早出不了宫了,她又要如何上得我的眼药?”
“掖庭那个大澡堂,初来乍到,没有分到单独屋舍的宫人宫婢通常都是去里头洗漱的,”林斐见温明棠没想起这一茬,便提醒了起来,“近些时日,宫中发生了几桩宫人以及侍卫偷窥宫婢洗澡之事。这些事虽明面上瞧著与你毫无关係,可弘农杨氏的人才送进去,又是拿著你娘的贞节牌坊进的宫,过后便发生了这等事,且还捅到了陛下面前。再者,看那杨家女立的贞节牌坊中特意提及的洗澡之事……如此多巧合之下,显然对方拦的便是你。”
温明棠这颗原本在很多人以为早就死在掖庭的棋子没有死,居然还活著,这般的『命硬』死不了以至於那温夫人声名的好处,温明棠若是想摘的话,便没有谁比她更名正言顺了,也因此,活著的温明棠成了不少想摘取温夫人声名为自己贴金之人的挡路石。
掖庭澡堂都存在不知多少年了,宫里住著那么多宫人宫婢,就算宫人宫婢自己不在意,可若是身上不乾净,有怪味儿,熏到贵人便不好了。是以这澡堂定是要有的。
原本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先时也未曾闹出过什么差池来,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偷窥』之事……温明棠沉默了半晌之后,说道:“这件事……对方的目的便是『暗示』陛下宫里的宫婢搞不好都是洗澡时被底下的宫人、侍卫偷窥过的,与洗澡从无外人在场的杨家女比起来,简直太不乾净了。这等眼药……虽说当真要说起来谁都不会斥责什么,哪怕是陛下都不会明说。毕竟是非对错摆在那里,被偷窥的宫婢什么都没做错,是真正的受害者。可很多事知道真正的道理是一回事,那心里的成见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尤其於陛下这等大荣皇城的主人而言,这些宫婢被偷窥过,就是『不乾净』了。”温明棠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真是好生阴毒、无耻甚至小人的手段!”
“我母亲也是这般说的,”林斐说著又提起了前些时日那曾来看过温明棠的郭家兄弟,“这两兄弟的母亲——那位杨氏出手就是这等路子,我母亲道这一出很有可能是她的手笔。”
同样是大族教导出的五姓女,这位杨氏手腕实在是阴毒,且毫无底线,难怪与郑氏等人总是隔著一层纱,融不进去了。
“明著上眼药,开口直言不乾净不好看,便扯块遮羞布挡著,不明说,『暗示』陛下去想。”林斐再次提起这一茬时仍然忍不住摇头,“她此举的目的极有可能只是为了防你,可这一招下去,却是全然绝了宫里所有宫婢上位的路了。是以即便宫里不少人都看出来了,也不会明说,毕竟宫里多个『娘娘』,便多个敌人,少些人抢陛下,於她们而言自是好事。”
“更何况,那弘农杨氏出手之人的手腕其实另有其刁钻之处。这等事便是看出来了,其实也不能说的。”温明棠冷笑道,“因为陛下知晓这里头的门门道道,却选择了默认。”
“天子心里本就有这样的成见,若不然,那『乾净』的杨氏女也不能抱著我娘的贞节牌坊进宫了。”温明棠说到这里,忽地嗤笑了一声,“杨氏不惧宫里那些人看出来,也不惧她们知晓,因为知晓陛下心里的成见只要存在,外人的大道理讲的再好都没用。”
『天家圣人』只是个称呼,並非真的『圣人』,那种种寻常人的毛病,陛下一直都有。
“怎么讲道理都没用,听著好似是一出不惧旁人知晓的阳谋。可其手段却从一开始的吸你娘的血,趁机抢一把声名到最后牵连到阂宫宫婢都不『乾净』,全程皆堪称阴毒。”林斐说到这里,忍不住嘆了口气,“我母亲很早便曾说过要小心杨氏了,我自是信我母亲的。可因著素日里没什么交集,是以並不曾亲眼见过她出手,眼下这一出,却是真真叫我感受到了其手段的令人不適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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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阴毒,还仗势欺人。”温明棠接话道,“她趁机抢一把我娘的声名这等事先前不曾同我打过招呼。这也不奇怪,毕竟我只是一介孤女,很多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存在,甚至眼下活著都算『命硬』了,只是也不知她可有同那些造势之人打过招呼了?”
“也多半不会打这招呼的。”林斐想了想,说道,“郭家以及杨氏的习惯一贯如此,客套、有礼却又霸道,蛮横。”
当然,以郭家、杨家的权势底气多数时候也能撑得起这样的横行霸道行径。
“天上白掉的馅饼砸到我头上,我都会小心行事,不敢胡乱动作,他们居然一见有好处,便直接明抢?”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这就是郭家与杨氏的底气吗?还真是挺足的,不过对方……也不是什么善茬。”
造势的或许只有当年带著入梦之书同她接近过一次之人,也或许还有旁人,这些人或是种种机缘巧合之下的运气得了本誆骗人的秘术之书,也或许还有旁的底气加身,可不管如何来说,对方都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
“你说……这杨氏如此霸道抢人东西,那些人肯善罢甘休吗?”温明棠问林斐。
林斐摇头:“一方有能造势的底气夹杂著誆骗他人的骗术,另一方则是郭家与杨氏的世族倚仗,辅以那阴毒的手段,这两人对上,可谓棋逢对手。”林斐说著,伸手拍了拍温明棠的肩膀,安抚她道,“虽说杨氏此举霸道蛮横,却也能阴差阳错的替你引走一部分那些人的注意力了。她这般明抢……实在很难让人忽视的。”
“其实不止杨氏,那被教导的表面客套有礼的郭家兄弟也是如此,对天上掉下的馅饼是能坦然接受咬住吃了,也丝毫不惧的。”林斐想到这里,轻嘆道,“毕竟天生含著金汤匙出生,习惯了一出生就高人一等,习惯了自己天生『命好』,被『这世道』所偏爱,这馅饼砸到自己头上叫他们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甚至没有砸到自己身上的话指不定还觉得委屈上了,主动出手去抢都不奇怪。”
温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还真是好生霸道,绝类那拦路抢劫的盗匪!”
“所以,一方看著是端庄得体的杨氏嫡女,另一方只是两个紈絝,乍一看两方人並不相似,可细看之下却会发现两兄弟骨子里其实是似极了其母的。”林斐说道,“所以,我先时说你若想的话,外头的火是烧不到宫里的,因为那弘农杨氏已蛮横霸道的將你这等曾在掖庭劳作过的女子都排斥在皇城之外了。”
看弘农杨氏的动作,显然那条青云路他们想要走的话,便不允许旁人再去踏足了。
虽离开皇城也是温明棠想要的,可一想杨氏那动作,便让人忍不住皱眉。
“且看看再说,”林斐说著舀了一勺面前已微微化开的酥山入口,抿著口中那带著甜牛乳味道的酥山,剩余的话,他迟疑了半晌,还是没有说出来。
倒不是不想同温明棠说,而是有些事眼下只是隱隱有所预感,还没有明確的眉目。想到先时刘家村案中那些掉脑袋的乡绅,再想到此时郭家、杨氏的主动入局,林斐又挖了一勺酥山入口:很多事还要看看才能有所定论。
……
“看,我才找人做的!”周夫子指著那只小巧的四方案几,抬头看向屋中只剩的零星几人,笑著说道,“中间盘子里摆著的是那红顏早逝的温夫人,四面坐著的——诺,那女人、大理寺那俏厨娘、露娘,唔,还有一面就是那郭家与杨氏了。”说到这里,他『哈哈』笑了起来,又指著一旁写著温秀棠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道,“她原本还在这里坐著的,此时已被踢下去了。”
看著这画满了道家阴阳太极鱼、佛家心经以及各式不同教派符咒的四方案几,以及那四方案几边,一面坐著一个的巫蛊娃娃,那零星还过来的几人忍不住摇头:“周夫子,你又搞这一出了!你且看看上回你那披命一出,嚇的这里还剩几个人了?眼下又来,照这般下去,我等迟早会被你嚇走的。”
“他们胆子小罢了。”周夫子闻言却是不以为意,只是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子君兄,“有些本事与底气的不都还没走吗?”
“我等是到底有些倚仗,所以还敢过来罢了!”那零星过来的几人中有人摸了摸鼻子,却还是开口表示了不满,“你二人上回不声不响间对他下套让他同那女人凑成一堆,將他与郭家送给田家的话谁听了不慌?”
“慌什么?”周夫子的目光並未移开那一『人』坐一面的四方案几,只掀了掀眼皮,说道,“怕自己有朝一日也被我等不打一声招呼就送给田家、李家或者王家?”
“那是自然!”那摸鼻子之人说著,瞥了两人一眼,“你二人做局便做局了,何故还说出来呢?做局还直接说出来,就是如今这般走的只剩我等几人过来的局面了。”
“我年纪大了,也是喜欢热闹的,若非不得已,谁高兴屋里少个人啊!”周夫子听罢却是摇了摇头,看著那一人一面,各自坐了一方的几个巫蛊娃娃,嘆道,“这不是没办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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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將他送出去说到底是为了应付田家,大不了我等不要同田家有所接触不就行了?”那人说著,又看了眼身边只剩的零星几人,口中的语气明显软和了下来,“左右也憋屈的过了这么多年了,缩著脖子过上一辈子也不是不成。”
“问题是躲不过去的。”子君兄开口,拿起那四方案几一边写著『温明棠』三个字的巫蛊娃娃在手里默默看了起来,“就似给她当年下的药……我当时就说搞不好我等一走,她就捱不过去,要死了。因为当时已將药量下到最大了,这么大的药量大人都不定能活下去,更別提孩子了。可一晃眼,还是到了她记起来的时候。”说到这里,他看著那娃娃身上写著的那个名字,动唇默念了好几遍,直到彻底记住这个名字,方才將娃娃放回了原来的位子之上。
“搞不好她並没有那般厉害,毕竟这一出温秀棠的事,那神童探花郎也过去了,背后是他的主意也不一定。”那人说道,“至於她……或许只是天生命硬什么的。”说到这里,似是怕无法说服眾人,那人不等眾人接话,便主动说道,“这世间既有一生下来就含著金汤匙出生,天生『命好』的,有个天生『命硬』的也不奇怪。”
没有同那还存著侥倖之人辩温明棠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只是运气好,周夫子盯著那案几四面摆放著的巫蛊娃娃,说道,“麻烦从来不止这一桩,而是一同过来的。不止躲不过『她』,那杨氏显然也盯著那女人造出的『温夫人』的美名许久了。郭家与杨氏这些人你等也知晓的,霸道成这般,又怎么可能不除掉这造势的女人?”周夫子说到这里,掀起眼皮看向眾人,“当然,最重要的是田家那位……既盯上了他,你等难道愿意为了保他同田家翻脸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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