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饭堂 - 第七百九十三章 糖醋排骨(十八)
这灵药能將『司命』那比天还高的门槛直接砸了!本事或许因人而异,有人用了这灵药只能『掌控』一个人、两个人,有人却能『掌控』很多人。可……大街上的寻常人,尝过那肆意掌控他人『生死』的滋味之后,看著那些自己掌控之下愈发『呆滯』『老实』的人,不会阴谋诡计的算计,只会亦步亦趋的做事,宛如木头傀儡一般。做过『司命』的人,又怎还会將自己与普通人看作一类人?
人性嘛,便是如此!极少有人能克制住自己的。当然,他也不是那等能克制住自己之人。坐在那里,看著香菸繚绕的钦天监,驀地想起了昔日魏晋时眾人相聚吸食五石散的情形。
“这可比……”舌尖滑过『五石散』三个字,却没出声,他喃喃道,“厉害多了!”
“除了灭口以防消息走漏,惹来官司之外,其实还有別的法子的。叫他人虽活著,那口却也能堵上。”监正喃喃道,“费劲心思布局才能堵上的口,花费不知多少力气才设计出的『有石入口,有口难言』的妙局,其实一包药就能解决了。”
“真是灵药啊!只是这灵药也同那些故事传闻中的『秘术』一般,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监正垂眸,看向面前的香炉,他坐在香炉之后,仿佛顶替了祖师爷的位置,享受了那份世人给予祖师爷同天地仙神的供奉。
“於我而言,总是划算的。”摸著脖子上『寄存』著的脑袋,他道,“亡命之徒、將死之人用起这个来再划算不过了,只是你等还不到那绝路上之人沾上这东西就不大划算了。毕竟那句『法子是一起想的,责任自也当一起来担』的话听起来是那般的冠冕堂皇,可『镶金的口』却不是人人都有的,这里多少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买不起呢!”
“说是『荣辱与共』,可『荣』与你等无关,『辱』却是要共担的。”虽一样中了招,可他这始作俑者却好似越发清醒了,“我其实也是个『扒皮』。”
喃喃著坐在那里,老者盘腿,含笑而坐,面容平静而祥和。撒了药之后,他便甚少来钦天监了,今日之所以还来,便是在等一个人。
原本那金元宝同几座大宅只是一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田大人你大运已过。』的讖语钱,可眼下,他要行善了,替他们『咒杀』天子与大荣了。
这也是他此时唯一的一线生机了。
……
话传回来时,屋內眾人自是不信的。
“他也说了,姓田的根本没理会他的讖语。”有人看向周夫子,“若是姓田的信了,他主动愿意合作还有说法,毕竟如此一来,我等贏面就大了,能赌上一赌了。可眼下姓田的根本不信,我等贏面就那么大,他又怎会主动愿意合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捣药的子君兄说道,“他摊上事了。”
“且还不是一般的事,是掉脑袋的大事,甚至比我等这事脑袋掉的还要快!”周夫子说道,“我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出岔子了。当然,他也知道我看出他出岔子了。彼此同一个师傅带出来的,谁也骗不了谁。”
“他一个坐在钦天监里装神弄鬼,甚至收钱都能借著『神明犒赏』的名头收钱的。不用贪便自有大笔银钱送上门来,如此……又怎会突然惹上事?”有人不解的问道,“上回不还是一副不想与我等相交太深的模样吗?”
“又要收钱拿好处,又要脱俗不理世事。”周夫子闻言摇头冷笑了一声,“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是啊!这天底下哪里来的这么好的事?”方才开口之人接话道,“世人皆知『当婊子还要立牌坊』这话是在骂人呢!”
“问题是他还当真收了那么多年的『神仙钱』,”子君兄说道,“先前……或者说,直到上一回我等找他之前,他还在为陛下是天命神授的真命天子这件事创造神跡。”
“既是同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其实我多半也猜到一些了。”周夫子说道,“清明前后大雨,皇陵进了水,工匠便开了太宗陛下的皇陵重新修缮。那些时日发生的事我等也都看著,刘家村之事也是那时候冒出来的。听闻好几天前的夜里,钦天监特意捣鼓了一个『仪式』,从皇陵里请出了一尊『金身』。”
这话听的在座眾人忍不住乐了,那所谓的『金身』眾人心里也都清楚怎么回事,彼此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哪座陵寢里请出来的?”有人问。
“当然是太宗陛下。”周夫子说道,“眼下开的也只有太宗陛下的皇陵了。”
这话一出,眾人便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摸了摸鼻子说道:“一晃眼,那神跡金身都请到太宗陛下身上了,他这般肆无忌惮的滥用『金身神跡』,这让下一任的钦天监监正去哪里请神跡?”
大荣开朝皇帝自是大荣『权势威望』最高的那一位,只要大荣在一日,这『君』『亲』两顶帽子摆在那里,论辈分同威望便谁也越不过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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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肆无忌惮的,其实也是光明正大的阳谋。那钦天监里好几个都比他更有本事,可自他肆无忌惮请神跡之后,你看那几个可站出来同他爭『监正』位子了?”周夫子笑道,“他没当上监正前,那几个可不是这般的,眼下这般……难道是因为服他吗?”
“怎么可能?”眾人闻言再次笑了起来,有人说道,“他都请到太宗陛下身上了,下一次神跡还能请谁?”自己本事不济还能努力上一番,试图改变现状,可眼下这事……已不是本事的事了。”
“內里的东西自己还能爭一爭,拼一拼,面子的事……嘖嘖,难啊!”周夫子点头说道,“大荣是太宗陛下建的,在大荣,没有人能越过太宗陛下的面子。”
“秦皇汉武之流还是能爭一爭的,或者么,改朝换代之后,”有人接话道,“那还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就似前朝开国之君,世人皆清楚,但凡开国之君,没几个本事不济的。可因著如今是大荣,大荣是踩在前朝的尸体上建立起来的,那前朝开国之君再英明,也得寻出些他不好的证据来,踩踩他的面子。”
“眼下既没有改朝换代,钦天监那几个老的自也不会没事找事。再者,他也清楚自己名不副实,名头到手之后,那好处也没少他们。”周夫子笑著说道,“收钱办事,童叟无欺嘛!那几个……在长安城里都换了大宅,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跟他抢这烫手山芋的名头了。”
“他倒是精明会算计!同僚抢位子的麻烦是解决了,可怎的这次请太宗陛下竟然请出事来了?”有人说道,“便是在太宗陛下之后寻不到更有份量的,那便多用几次太宗陛下也不打紧。我定眼瞧著能拖的时间还长的很,怎的眼下却突然愿意同我等合作了?”
“要么是未雨绸繆,可若未雨绸繆的话,上回对我等就不会是那般』涇渭分明『的態度了,而是那时就流露出几分『合作』姿態了。”周夫子说道,“所以比起未雨绸繆来,我更属意是他请太宗陛下金身这桩事上出什么岔子了。”
“这种请金身的事他做过很多次了,之前一直相安无事,怎的这次竟出了岔子?”子君兄方才並未插话,直到这时,才突然插话问周夫子。
“虽瞧著一直都在』请金身『,这等事做过很多次了,可每一次都要不一样。”周夫子对子君兄解释道,“毕竟同一种』神跡『反覆的来,老百姓心里都清楚怎么回事了。”
“不知道这次他在』请金身『这件事上动了什么手脚,”不等眾人说话,周夫子接著说道,“不过既是太宗陛下,那石像自不能马虎的,必须雕刻的精细、栩栩如生的。所以当没那么快做好的。”
“不止石像,便是金身像,用金子融化来造也需要费些功夫,更何况又是太宗陛下的金身像,必须是个绝顶的』细致活『。”子君兄想了想,说道,“几天的功夫做不完的。”
“又不是那豆腐做的,一会儿的功夫就做好了。”有人接话,显然也被两人的话提醒到了,“慢工出细活,他那快工……活定然糙,果然出岔子了!”
一听这话,眾人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
笑了会儿,待笑声落下之后,子君兄再次开口了:“前头那些平平无奇、甚至昏庸的都未出岔子,怎的轮到太宗陛下这等雄才伟略的明君,辈分名望最高的这位竟会选了快工?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最后一句,语气颇为不解。
不止子君兄想知道那监正心里在想什么,眾人也都想知道。
周夫子掩唇,笑道:“石像其实也在做的,而且是请最好的匠人,不敢有丝毫马虎的做的。至於催他,倒也不能说有人催他。唔,陛下虽见过他,委婉』提醒『过他神跡……也不止委婉』提醒『,还有敲打!总之扯了一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陛下他本人是不信这个的。原本是要取缔他钦天监的,眼下留著他就是为了装神弄鬼,让他將那』装神弄鬼『之事给办好了。”
“钦天监其实还有旁的事可做的,譬如写历法什么的。至於那』装神弄鬼『的事情……但凡不是太蠢的,都清楚怎么回事。”子君兄说道,“我倒是没想到陛下竟直接说出来了。”
“不曾直接说,委婉著呢!”周夫子笑道。
“』说『了,就是直接了,管那提醒的方式多委婉都没用!”子君兄说道,“只要他听懂了,那就等同是陛下』直接开口『了。”
比起钦天监监正自己一张』镶金『的口,天子那张口是真正的』金口『,不止能来钱,还能要命!左右对目前这位钦天监监正这等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之人而言,陛下的金口是比那』讖语『还管用的,真真是可以定他生死的存在。
“我也是这般想的。那方式、语气的委婉,只不过是为了』体面『罢了。只要说了,就是』直接开口『了!虽然也说过』不急『,他也知道陛下不会催,可陛下既已直接开口了,真的太过不急,等上个十年八年的话,那他……哦,敢这般拖沓,他可等不上十年八年了。”周夫子说到这里,语气玩味,“所以这事有意思的很!陛下觉得自己很委婉,也让他』不急『了,可他听懂了,就等同於陛下』直接开口『,且不能』太过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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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急不急的,循著旧例,等个石像的功夫还是有的,他又做什么去弄那豆腐似得金身?”子君兄认真的问道,“陛下可没让他几日间就弄出那金身来。”
“不错!这等』为了陛下而几日间弄个豆腐身『出来的举动,陛下可不会认的,且非但不认,还会勃然大怒。”周夫子说道,“陛下开口於他而言是个催促不要耽搁的信號,除此之外他还要考虑神跡本身让人』信服『之事。”
“那么多任昏庸、平平无奇的大荣君主已將各式』显灵『的路数都做过一遍了,太宗陛下的名望同辈分远高於他们,自不能用这等寻常的』显灵『招数,要有新意。”周夫子笑著说道,“再者,钦天监先时』混日子『混的太久了,那些相似的显灵招数本身已叫百姓们议论且不信了。”
“信任可不只是在那些』马虎『重复的显灵招数中崩塌的,”子君兄想了想,说道,“每一次天晴雨雪没有测准,被百姓调侃时,他们那句』天有不测风云『的藉口用的多了,早成了百姓口中吃閒饭、混日子,有没有都一样的笑话同热闹了。”
“民间誹议声那么多,再怎么捂耳朵也不能当作视而不见。”周夫子点头说道,“我等算命的,要的就是让人相信。只可惜,陛下如今开口要求之时,正赶上了百姓对钦天监全然不信的时候。”
“那先前无数次的『测不准』使得他说出来的话没人信,再重复一遍早已看惯的』显灵『招数的话,民间百姓们会怎么想?”周夫子反问眾人。
“看热闹、调侃唄!”有人笑著说道,“这般一想,他先时清閒混了那么多年的日子,使得钦天监信任崩塌,便在钦天监信任崩塌之时偏又赶上金身请到』太宗『这个辈分与名望最高之人身上了。”
“不止如此,他还赶上了』不急『的陛下的委婉提醒,”周夫子接话道,“而陛下去岁一年多的所作所为,让他清楚陛下对他这等人是会下死手的。”
“若是个心软好糊弄的君主,他那么多年捞了那么多钱,便是被赶出钦天监也不会发愁。”子君兄说道,“可去岁那一年看著陛下』杀『了那么多』修仙问道『之人,其中不少人他还认得,可说陛下对他们这等人是极其』挑剔『同』苛刻『的。”
“所以,在他看来就是此时谁都能踩上两脚,被人当笑话看的』钦天监『却接了个极为挑剔苛刻看他极不顺眼的君主的君令。他这一次的神跡若是做的比寻常更出色指不定都会被刁难甚至赶出钦天监;若还是老样子的糊弄,令陛下不满意的话极有可能会人头落地的。偏……他自己又是个半吊子的裱糊匠!”有人怔了怔,说道,“让一个裱糊匠去造出那最坚不可摧,美轮美奐的奇景不等同痴人说梦?”
“所以,他这是左右尽了力也办不好陛下的命令了,便乾脆做了个最差的吗?”有人接话,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破罐子破摔?”
“你先时还漏说了一点,”子君兄略过这个大笑之人,提醒前头说话之人道,“偏这次神跡的对象还是名望同辈分最高的太宗陛下!”
“所有要求都必须做到最好,偏偏来做这件事的人是个裱糊匠,钦天监也不是百姓最』信任『之时的钦天监了,而是个笑话。”那大笑之人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边擦眼泪边道,“即便不是裱糊匠,寻个真正厉害又谨慎的来,要將一滩烂泥,哦,还是那已臭气熏天、臭名远扬的烂泥捏成坚不可摧、美伦美焕的奇景,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能做到才怪了!”
屋內笑声四起,待笑够之后,才有人记了起来,奇道:“这等活儿便是真高手也不敢乱接,他这裱糊匠竟敢接这种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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