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饭堂 - 第七百九十六章 糖醋排骨(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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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看不看都无妨的书,书斋东家自是即便想起了这件事,也未刻意去將这本书找出来。
    直至今日……
    “王小娘子虽容貌与你有几分相似,可我知晓令尊的作派以及温夫人的为人,她与你当只是凑巧容貌生的相似而已,这出身之上当不相干的。再者,这世间再要好的友人也总有自己的秘密。”书斋东家说道,“是以先时你二人一同前来时,我便是记起这一茬也未將书给你,令尊既说过『看不看都无妨』,我自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了。”
    “后来你等先后前来,我却是还要等一等的,因为不知晓你等可有相约前后脚过来。我將书给你,却刻意瞒著她,这一幕碰不上还好,若是碰上了,总是不妥的,甚至有可能生出嫌隙来。虽看你二人举止皆乾脆利落,並不似是那心思敏感之人,可我確实是见过这等情形的,是以不想赌。”书斋东家说道,“连著几次都是如此,直至今日你特意问起了王小娘子,我知王小娘子今日不会来了,这里又只你一人在场,便想著將这本书寻出来给你。”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瞧著万事具备了,偏偏最重要的钥匙——那本书不见了。
    “我也不记得这书去了哪里。”书斋东家想到这里下意识的拧了下眉头,显然对自己的记性是自信的,若不是伙计刻意乱放当不会找不到。可他这书斋伙计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了,先时那么多年书都摆在那里不曾出事,所以是伙计摆错地方的可能极小。
    更有可能是被不知什么人给“顺”了。
    一想到这里,书斋东家便忍不住蹙眉,只是眼下书什么时候被人『顺』的都不知道,要抓那『偷书贼』也只能看『缘分』了。
    “令尊那等人看的书我自是好奇的,寥寥翻过几页,依稀记得是本话本子,只是话本子里说的是什么却是记不清了,”书斋东家摊手,有些无奈,“当然,或许也是因为我只翻了几页,还不曾看到那话本子真正精彩处的缘故,是以並未记住。”
    “不管如何,还是要向东家道一声谢的。”温明棠朝书斋东家郑重行了一礼,出了书斋。
    虽过后书斋东家再三表示会遣人查那『偷书贼』,可两人皆知这种事当真是看『缘分』了!走出书斋行了两步,温明棠却突然停了下来。若只是一本寻常的话本子,至少那偷书贼若只將它看成一本寻常话本子的话,窃一本多年前的老书,且还是『不贵』能用来作『添头』的书,怎的说……都有些说不通啊!毕竟看那时书斋东家前往的那几层书架,皆是角落里的位置了,显然其价不高。
    若不是为了卖钱,而只是看书一时上了兴头,想將其看完……温明棠记起方才从二楼下至一楼时,不少书生在那角落的几层书架旁席地而坐,认真翻书,显然若只是被其中情节所吸引,如温玄策这般『只看不买』的行为只要不是太过出格,书斋东家並不会太过计较的。
    可若那『偷书贼』並未將它看成一本寻常的话本子,而是拿来另有用处的话……想到温玄策的那些话,温明棠忽的觉得抓住这偷书贼的『缘分』定会出现的。她这个当事人,以及身处『大理寺』这一点能让她在『缘分』出现的那一刻,很快便获悉的。
    如此一想,说是『缘分』,或许是『註定』也未尝不可。
    毕竟之所以偷盗,就是为了『做某些事』的,这些做的事一旦事发,找到最后的偷盗者是迟早的事。
    ……
    好奇是不可避免的,可温玄策既然说了“若是自由身,看不看都无妨”……温明棠慢悠悠的走在长安大街上,虽然不知道那话本子里写的是什么故事,唔,那偷盗者本身或许也並不在意那话本子里的故事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只是想从中找出那个自己想找的『钥匙』罢了。
    温明棠想到那些话本子中的情节,为一本厉害的武功秘籍而偷书,其目的当然是为了拿来自己用的,拿来用之后呢?是谁偷的不是一目了然了么?
    这般一想,那些偷了武功秘籍之后『成名』的那些人不是直接將『偷盗』二字写在脸上了吗?只是,很多故事里偷了武功秘籍且还得手之人罕见因为『偷盗武功秘籍』而被追究的,其结局不是扬名立万成事了,就是成事之后遇上什么是非纠缠出了事。故事里头的官府就像一块『砖』,需要时拿来用一用,不需要时自己便『识趣』的消失了。
    温明棠边走边想著那些故事里的桥段,只觉得有些事越想越滑稽,乍一看不够『严谨』,可细一想却又『严谨』的很。这般各自私下寻仇,动不动满门血债的故事里每一个人的倚仗都是手里的『刀』,谁的『刀』厉害,谁就是最厉害的盟主。官府的时而出现时而不出现,也使得那故事世界里的公道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光那是非对错的真相站在自己这一边也未必有用,必须配合那把最厉害的『刀』,这公道好似才会降临一般。
    瞧著快意恩仇,洒脱不羈,自由的很,可实则,这自由可比现实的,有规矩的世界苛刻多了!
    走过那日那家同王小花一同吃饭的食肆,温明棠脚步略略一停,想起了王小花。是非对错的真相在王小花这边吗?至少在王小花的口中是这般的,也至少在林斐后来的查证中,只看那些年“十八子”们切切实实做的事情同遭遇,確实如此。
    事实上也不得不如此啊!与其说是『不曾做错什么』,不如说是『不敢做错』。在那活阎王的手下,只要想著有朝一日挣脱牢笼,获取『自由』的,便不得不如此『谨慎小心』的活著,不敢轻易跃雷池一步。至於心里是否动摇过那坚持是非公道的念头,是否想的並不是討回公道,而是自己取而代之谁也不知道。
    又想起小丫头汤圆,同样『没有做错』,可这样的『没有做错』並非是在旁人逼迫下的『不敢做错』,所以『討公道』的汤圆即便不曾经歷王小花那些搓磨,也能討回自己的公道,因为汤圆的头顶没有那『活阎王』的存在。
    王小花他们当然清楚问题出在哪里,那矛盾的结点一直在他们眼前摆著。听王小花提起的自己想要过的日子——一面写话本赚钱,一面閒来无事走走看看这世间,並不曾听到她口中流露出什么『取而代之』的心思,相反只有挣脱这束缚,而后……奔向似汤圆这般大多数寻常人所处的时空之下。到那时,她討公道不必尽心竭力的去谋划,不必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等那个时机,至少,在大多数人所处的这个世间,哪怕这里是大荣,是封建社会,於王小花这等人而言要过个寻常人中的舒坦日子並非难事。
    毕竟,那些年的经历本身便是谁也夺不走的『道』,即便从活阎王手下的世界跳入汤圆这等寻常人所处的世界,那『道』依旧存在。温明棠又想起自己被时空洪流卷携著裹入大荣,不得不说,宫里那些搓磨,若非她有现代社会的那些记忆,让一个『八岁』的温明棠,哪怕是现代社会八岁的温明棠去做也很难解决那些事,更难以抽身而出。
    是现代社会的记忆外加经歷的那些宫中搓磨,终究將她雕琢成了一把从从容容打开宫门牢笼的『钥匙』。
    想到王小花曾感慨的这些年的经歷,那是非对错她自己说了不算,那银钱是否给的合理她亦没有妄议的资格,甚至她这个人本身听命於何人也不由她做主。思来想去,那唯一的活阎王无法拿走的东西除了那老天赏的饭碗——天生的天赋之外,还有的便是这些年每日笔耕不輟对饭碗的打磨以及从这些年的经歷中形成的那无法被夺走的『阅歷』、『心性』以及各种为人处事之『道』了吧!
    那『道』存在著,就摆在那里,即便是活阎王这种人想夺都夺不了。
    所以,他们要解决那矛盾的结点——活阎王,所能用的也只有这活阎王无论如何都夺不走的东西了。当然,这个道理活阎王也是懂的。
    也难怪那『十八子』死的那么猝不及防!又想到王小花说的那次任务,做错的她活下来了,做对的人却死了。温明棠脚步一顿,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大理寺衙门的门匾,再想起那时王小花的微妙反应。
    嘖……这些人当真是出任务死的吗?还是……死於那活阎王亲手布下的阎罗陷阱?想到这些时日王小花不同寻常的反应,这个女孩子虽然让温明棠觉得亲切,也很难让人生出什么恶感来,可不得不说,这个女孩子本身的城府绝不低。虽然她一直表示著对温明棠的喜欢,感慨著温明棠比她更聪明。可温明棠看著那个女孩子著实有种微妙之感。
    就好似彼此在照镜子一般,谁都无法確定跑在前头,更聪明的那个会是谁。
    这个女孩子是如此的坦然,可坦然却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从温明棠的问题中察觉到她已然隱隱摸到真相的一角之时,这个女孩子便能展现出自己最坦然的一面,主动將那温明棠已抓握在手的模糊真相擦的一乾二净,一尘不染的置於她面前。
    若是温明棠並未摸到真相的一角,这个坦然的女孩子口风严著呢!
    真是既坦然又不坦然,既真诚又狡猾,除了那老天赏的『饭碗』之外,这个女孩子的『嗅觉』实在是灵敏至极。
    温明棠不曾见过那十八子,自也无法评判他们。可那次任务中活下来的是王小花,这个结果摆在那里,是錚錚的事实。不论这十八子同活阎王之间如何相互博弈的,结果就摆在那里——最后,是王小花活下来了。
    这三方——安排任务的活阎王;『弱』且活下来的王小花;『强』却死了的十八子中的几位。看著三方行径诡譎多变,如同一片迷雾般琢磨不透,可再想起那日提起『笼中雀』时女孩子的反应,温明棠没有去推演各自谁更厉害谁不厉害的种种可能,而是回想了一番王小花的反应之后,便知道这个女孩子远比她表现出的要『危险』的多,也『厉害』的多了。
    在活阎王眼中,她是『弱』的那个,即便往后王小花『精进』了,於活阎王而言也不消担心。因为这世俗是有一套专程对付王小花这等女孩子的手段的,他能用这种手段,以最光明正大、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方式將她束入后宅,而后,让她在后宅的互相攻訐中,甚至都不消自己亲自出手,借著他人的手便能轻易除去王小花这个人了。所以,王小花这个人於他而言可谓最容易控制的那个了。温明棠设身处地的想了想,若自己是活阎王,此时最放心的確实是王小花了。所以,派到千里之外的长安的人选,王小花毋庸置疑是最合適的那个。温明棠想起那个既真诚坦然又狡猾绝不轻易透露半点口风的女孩子不止一次提过她这还是头一次离开將军来到长安。如此……其实也是能解释得通的。
    而在十八子那里,王小花对待活阎王这般微妙的態度,装傻充愣的反应足以证明王小花是不愿接近活阎王的,也因此,王小花於他们而言其实是个能拉拢的存在。
    这般一想,这个『弱』的女孩子其实是两方眼中都不需立刻『除之』的对象,並不存在急迫的性命之忧。
    而从结果来看,三方博弈之中,王小花不仅活下来了,还远离了活阎王,可谓真正得偿所愿了。虽说之后的事还不好说,可至少眼下,王小花其实是暂时的贏家。偏这个贏家的种种表现又是最『弱』的那个,既是活阎王眼中能轻易掌控住、翻不了天的一位又是十八子中可以拉拢的存在,她对双方都没有任何威胁。
    做任务最『弱』,可论活下来的本事,她却是最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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