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饭堂 - 第八百七十二章 卤食拼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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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少卿为何说这样的结尾更好?”没有再看低头嗦骨头,喝米酿的赵由,汤圆忍不住问温明棠,“那心性如白纸的少年少女身体被弄脏了呢!”小丫头汤圆显然依旧云里雾里的不明白,不过却不妨碍小丫头下意识的遵循那『大道』的习惯去追索到底——谁做的错事谁负责,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怎能让无辜之人为旁人做的孽顶罪?
    “因为还要再看看,不好说。”林斐在温明棠身边坐了下来,接过温明棠递来的米酿抿了一口,说道。
    这话……不就是故事末尾蹄听说的那句话吗?汤圆同阿丙对视了一眼,忍不住转向林斐身旁的温明棠。
    温明棠笑了笑,说道:“方才所有的推测都是那老嫗老叟的皮囊说了谎,若是老嫗老叟没说谎呢?”
    汤圆同阿丙愣住了。
    温明棠没有再继续兜兜转转的解释那些可能的推测,不断往深里想,而是乾脆跳出来,说道:“若你我就是那个人,在高处,贪凡尘富贵,又不想入轮迴,会怎么做?”
    “若是个没什么耐性,本事也平平的贪婪恶人,那多半也就如此了。这贪婪恶人若是胆子大,为了能触摸到真实的富贵,是当真会下凡尘走一遭的,如此,他的身体入了凡尘,又不想被记上孽债,自是一开始就要寻两张白纸,诺,这等情况下,那白纸少年少女就是他为自己寻的替身,为了不被发现,自是要藏起这个替身,帐都记这二人头上的。待要还债时,便將这两人推出去还债。”温明棠说道,看著汤圆张嘴欲说话,她摆了摆手,表示知道她想说什么,继续道,“你或许想说这两人会愤怒告阴状啊!莫忘了这两人是记得过往的,只是不解自己为何会这么做。口说无凭,所有人眼中看到的都是这两个人做的事,这两人也记得这些,如此……他二人又要如何为自己辩解自己是无辜的?又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汤圆通阿丙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难怪温师傅打从一开始就说了『那支笔』,若是有那样的法术存在,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二人如何拿得出那实打实的证据来?”
    “得抓住『那支笔』吗?”刘元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可那老嫗老叟的皮囊不就是那上面之人?”
    “若这老嫗老叟也只是半截蚯蚓或者一根毫毛呢?上面那人警惕到至今还未下来过,又能如何?”温明棠摇头,说道,“换句话说,那老嫗老叟这半截蚯蚓或者一根毫毛也只是上头那本体的替身罢了。”
    “那心性如白纸的少年少女即使没有说谎,他二人也有可能是那本体,这同最初的那保护伞之说也对上了。”温明棠顿了顿,又道,“以先时我等的假设继续往前推,那上头之人既在上头,又贪慕凡尘富贵,那一截蚯蚓同一根毫毛的体验虽能感同身受,可一旦意识回归本体,那感觉於他而言还是宛如在做梦。他若是谨慎些,不肯下来,又贪恋富贵的话,那多半是常年闭眼同分身感同身受的做梦状態。你看他二人说的记得过往,却不解为何如此做来,身体被弄脏了由此愤怒要告阴状,似不似那梦醒之后人的状態?”
    “那穷困少年少女身体被弄脏了这等情形於多数人而言是噩梦,梦醒之后,由此愤怒嚷嚷了出来要告阴状。若是美梦呢?他们拿了富贵,身体却未被弄脏,你道他们还会愤怒吗?还会大声嚷嚷么?还是……一声不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的接受了?”温明棠看著汤圆一下子睁圆的眼睛,笑了,“所以说不好说,要再看看,因为故事里並没有写明各种详尽的条件和情况,只有那关键处的只言片语,偏那关键的只言片语,与很多种截然不同的推测都是能完全对上的。”
    “甚至,那故事里也只写那两具被围观的灵魂是『几颗荔枝、烽火戏诸侯、酒池肉林』等人,可那具体模样却並未说明,若他们能变化成任何人的模样,如今出现在地府,凡尘自是没有了他们的存在。那被藏起来的白纸少年少女没了他们的桎梏,自是又重新出现在了世人眼前。”温明棠说道,“毕竟,那是个有法术的世界,如那法术世界里什么『须弥芥子』一般,开闢个空间,藏两具身体,自己变成那身体的模样顶替了对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等閒著无事时可以做出无数种能对上末尾处蹄听等人所言的推测,而后会发现对应的那少年少女是好是坏都是不同的,每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也都是不同的。”林斐开口,说道,“所以说不好说,还要再看看。”
    “这些事可以閒暇无事时慢慢推衍,就似一个试图走小道之人为了走小道而变出的诸多戏法一般,可以当无数精彩的故事去看。”林斐指了指那『大道』二字的署名,说道,“这故事里唯一確定不变的是『大道』。而这个答案,同蹄听等人说的话是能完全对上的。知晓了这个,便知晓任再多障眼法,里头之人再厉害也逃不出『大道』二字的规则束缚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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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圆同阿丙似懂非懂,对面的白诸却在此时开口了:“若是……我是说若是……做这些事的人当真就是『那支笔』呢?”他看向林斐同温明棠,说道,“那不是『一支笔』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即便到现在这般了,他手里握著那支笔自是还能让阎王等人再次不懂……”
    林斐指了指那话本署名的『大道』二字,说道:“连你也被那障眼法绕进去了,『那支笔』再厉害,却早在一开始就被更厉害的一支笔框死在里头了。”
    温明棠点头,说道:“这故事本身就是『大道』所写,那故事里的『笔』自也在『大道』笔下,又怎可能逃出『大道』的桎梏?”见白诸露出瞭然的神情,温明棠笑了笑,又道,“所以,蹄听说要『再看看』其实就是最好的结局。”
    “哪怕眼下我等看话本的,有个会法术的看了这故事之后跳进了话本里,蹄听的『再看看』其实也能將后来的闯入者框入那规则的桎梏之下了。”温明棠说著,指了指眾人身上的官袍,“蹄听的『不好说,再看看』,就是让官府始终存在著的意思,不管故事是不是收尾了,有『再看看』连同那『大道』在,只要进了这故事的,都在『大道』规则之下,逃不开的。”
    林斐点头,抿了口米酿:“不错!『大道』甚至考虑到了我等这些看话本之人会不会有法术的问题,所以这个结局其实比之那確定的还予少年少女乾净的身体更好。”
    “他二人若是大梦方醒的本体,只是未想起来的话,那他二人得这么个结局委实不无辜!毕竟一切皆由其贪婪所致,那『几颗荔枝』害了人这般还能如此猖狂,那副做了恶还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的说教姿態显然是行恶无报应之事做多了,自然而然生出的那高高在上的习惯。”林斐说道,“所以不好说,还要再看看。”
    眾人恍然,顿了顿,白诸再次开口:“若真是个极其谨慎的恶人,本体就是呆在上面不下来,事情闹大了,就將半截蚯蚓同毫毛推出来背黑锅的话,那岂不是只要他自己不下来,就永远抓不到这恶人了?”他说著,看向眾人,“如此……当真是想想便叫人愤懣不已。”
    “那断成两截的蚯蚓虽还能各自成活,可多断几截便活不了了。”温明棠闻言,说道,“可见人体……哪怕是远超常人的上头之人的身体,也是有力竭之时的。”女孩子说到这里,看了眼林斐,见林斐笑了,知晓他注意到了故事里的细节,说道,“其实將这故事里的细节拎出来也能得出一个全然说得通的推测。”
    “那法术的世界可是有『力竭』之时的,那人坐在高位上,不断的一截一截丟出自己的身体,按常理来说,哪怕其最初力量再如何强盛,也总有力竭的一日,对应那老嫗老叟皮囊若是本体的灵魂也说得通,力竭之后呈现耄耋老態,好似灵魂力量即將消耗殆尽的模样。”温明棠说道,“不过还有一种可能,若那白纸少年少女就是他的本体,他这般一截一截丟出自己的身体又是如何保持力量不变的?”
    “就似那《山海经》故事里那些长了很多脑袋的妖怪一般,那一截一截身体看似丟出去了,可还是能被本体控制著,凡尘游走的本体不断向他输送著力量供本体吸收。如同那些很多脑袋的妖怪一般,各个脑袋看似是分开的,各管各的,还会互相爭执吵闹,可一旦现出真正的原型,便会发现他们其实是一体的。”温明棠看向眾人,笑道,“若是这般的话,也是对的上那句『到时候了』的话的,那一截一截的身体分到不能再往下分时,自是本体不能再分出能量的最虚弱之时,那些分身寻找力量寻到了本体身上,由此自己同自己闹起来了,这等地府难得一见的情形引来眾鬼围观,也是有可能的。”
    “还真是每一种可能都能同那细枝末节处对上啊!”刘元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看似一个故事,却好似看了无数故事一般。”
    “偏偏每种可能还都能同那些细枝末节的描写对上。”魏服接话,看向一旁的林斐,试探著问道,“想必还有旁的可能?”
    “还有很多种,且都能对上。”林斐点头,说道,“哪怕那些分身寻找力量並不定要本体的,而是世间所有人都能被其借用,终有一日,这些肆无忌惮搜寻能量的分身们总会有彼此遇到的那一日……毕竟,这世间就那么多人,总有世人力量尽数被借光的一日。”
    便在这时,温明棠笑了:“別忘了!那两具灵魂可不止『几颗荔枝』,而是『几颗荔枝、烽火戏诸侯、酒池肉林』以及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若是这个推测的话,那这些分身早已在祸害人时互相遇上且融合成一体了,而后碰上再也出不了分身的本体,分身压制本体,將本体祸害了。本体回过神来,借用那支笔的力量,让黑白无常送自己回去……其后种种细节,那本体离开了地府,没了头顶的压制,阎王等人突然懂了,常年闭关的地藏王菩萨、蹄听不闭关,跑出来了,等等各处细节皆能对上,且都能说通。”
    “还真是看似一个故事,其实其內却藏了无数故事啊!”唏嘘著嘆了一声之后,刘元抿著米酿感慨道,“如此说来,还真是用蹄听的『不好说,再看看』结尾最好了。”
    “甚至,那两具没有描述其样貌的灵魂既是能彼此融合在一起,分不出来的,若是还有人躲在少年少女的身上,搞不好还能粘回来一些『惊喜』。”温明棠又道,“毕竟……本就是一个人嘛!”
    这话一出,眾人皆忍不住摇头失笑,笑了片刻之后,魏服突地『咦』了一声,说道:“如此……岂不是那两具灵魂反过来成了眾人捕捉那『几颗荔枝』们的法器?”
    说话的功夫,赵由面前嗦完的骨头已经堆叠成山了,他掏了掏耳朵,说道,:“我已听林少卿同长安府那位大人说了一下午了,回来见了你等还在说,我记得他们还有不少推测,都能与这个对上。你等再说下去,也不知说不说的完了。”
    “种种可能再多,变化再多,法术再离奇,最后还是『大道』,还是蹄听的『不好说,再看看』,没什么差別。”赵由说著看向盘中所剩不多的卤食,打了个饱嗝,“你等再不吃,可要被我尽数吃完了!”
    “诚如林少卿所言,那种种可能待閒著无聊时慢慢推便是!总之,『大道』二字就是答案,蹄听的『不好说,再看看』也没什么问题。”魏服说著,看了眼外头夜空中悬掛的明月,问眾人,“什么时辰了?我该回去了!今日少不得要被妻儿一顿数落了。”
    妻儿老小在家自是牵掛的,同眾人打了声招呼之后,魏服起身离开了,刘元和白诸动了动身子,却没有立时走,虽说天色不早了,可还未成亲生子,自是可以晚些回去,左右一个人回去洗漱一番也倒头直接睡了。
    “左右这里是长安城,走大道的话,路两旁全是灯,亮堂堂的,不惧走夜路的。”刘元说著,打了个哈欠,“家里已在看宅子了,说是等年末便带著我那青梅上京,商量成亲事宜,届时请你等吃喜酒!”
    这话一出,眾人皆道『恭喜』。
    汤圆同阿丙藏在案几下的手更是下意识的拉在了一起,若是老袁在的话,他二人如今已定亲了,可眼下定亲之事暂且搁浅了,不过两人年岁不大,自是不急。
    “待宅子备的差不多,成亲之事確实能提上日程了。”林斐突地开口说了一句。
    这话虽突兀,可莫说汤圆同阿丙了,就连木訥如赵由也挠了挠头髮,看向温明棠,显然明白了什么。
    对著赵由难得朝自己瞥来的一眼,温明棠只觉好笑,她转向林斐,却见林斐说道:“近些时日长安城里事情怕是有些繁杂,等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约莫也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了。”
    那些繁杂不是他们的劫,是天子的劫。当然,经歷那一劫之后,自是尘归尘,土归土,有些本当归还的东西……当是要还回来了。
    或许……唔,也是不得不还的。毕竟有些时候,死人求起公道来可比活人厉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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