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饭堂 - 第八百八十章 卤食拼盘(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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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大理寺少卿,查案的事做的多了,自什么事都会下意识的去看做罢之后留下的痕跡。”林斐笑了笑,说道,“所以看到这些……似那顺理成章的用难吃的饭食惹恼杂役,而后驱逐之事,我都在想……『嘖,做的真乾净!』”
    听著那句『做的真乾净』的话,温明棠忍不住笑了,她开口,意有所指:“这话听著似话本子里那些准备犯事的犯人会说的话一般。”
    “查案时,总是要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是自己来做的话,会如何做的。”林斐笑著说道,“这些內务衙门送的大锅饭会越来越难吃的事是当真能干净到难以查证的。”
    “因为即使你不说,有些人也会去做的。”温明棠说道,“內务衙门本就是个揩油水的部门,就似习惯了偷鸡的黄鼠狼,你突然不让他偷鸡了,他定是难受得很。而后么……便会下意识的去寻可以钻的漏洞,继续偷鸡。”
    似这等除非一直寻个人在旁边盯著看,否则吃到肚子里难以查证的东西简直將『油水』两个字顶在脑门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油水』两个字本不就是从吃饭这件事上来的么?
    “不好坏掺半,以次充好,如何从中吃那回扣?”林斐神情复杂的说道,“饭食难吃之事是可以遇见的。”
    “而后么……便开始看人下菜。”温明棠接话,“於他们而言,官吏不止可以选择拿钱出去吃,还生了一张能向上头稟报,能將他们从那捞油水的位子上调开的嘴,自是不会轻易得罪的。如此……会选择得罪谁显而易见了。”
    “可问题有趣就有趣在按说是这般容易想到的杂役饭食会很难吃之事,若是杂役能如官吏一般有得选,能选择拿钱自己吃的话,问题其实轻易便能解决了。”温明棠说道,“甚至为了能多挣些杂役手中的钱,那內务衙门的公厨还不敢將饭食当真做难吃了。”
    “即便不捞油水,正常做饭,其实也是能挣钱的。”林斐点头,道,“既然能挣钱,於一张嘴便能决定衙门吃饭问题的那些上头之人而言,那些油水也未必会放在眼里,明明是可以做好的事,可偏偏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是不做,你说……是为什么?”
    “故意的?”温明棠再次说了一句今日已说过一次的话,笑道,“就是想看到这些罢了!”
    “到杂役数量缩减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没办法轻易离开之人后,再开始寻人巡视衙门的杂务状况,制定规矩定时巡查,而后一步一步『严苛』起来,他们知晓剩余的这些都是不到万不得已无法离开的杂役,为了能留下来,对那些『严苛』的巡查,即便不满,发两句牢骚,还是会摁头去做的,因为他们没得选。”
    “若是一开始便『严苛』,似衙门里这些杂役中少不得有怒气上来直接动手的,如此换个顺序,『严苛』巡查便不会遇上多少闹事的了,可以持续推进。”林斐说道,“如何用鞭子抽打羊群不停的往前走,而不是成为羊群一同回头调转方向围攻的那个牧羊之人,有些人做起来是驾轻就熟的。”
    “衙门缺钱按理说是所有人的事,可这般看人下菜,即便用小道手段赖掉了辞退杂役们该补的银钱,那些银钱……说实话,也不过就是几个扒皮乡绅的家財罢了。”温明棠说道,“將小道的赖帐、抽打羊群的手段使到极致,杂役身上也只有这点油水可捞,治標不治本的。”
    “是啊!”林斐点头,“可面对一个空空如也的国库,下意识去抽的也都是最容易抽的那等人的血。”他说道,“即便知道將那等最容易抽血之人的血抽乾了也不多,可第一刀还是下意识的挥向那最容易砍杀之人!”
    “因为容易抽血,所以很多人都能抽打两下,也因此身上能抽的早已抽的差不多了。”温明棠平静的说道,“所以,有些人厉害些便乾脆去抽那扒皮乡绅的血,更厉害些的便去抽郭家这等大族的血?”
    如此,看来看去,逼得那些人不得不如此做来的说到底就是个空空如也的国库罢了,可问题来了,这国库是怎么空虚的呢?
    温明棠摇了摇头,看著面前眼中难得露出疲態的林斐,说道:“这里终究是大荣,尽力而为便是!”
    人性的慾壑难填摆在那里,总是一道难以跨过的坎。
    温明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还在等温家公道的她此时说起这些来或许还是远了些。自己的公道尚且还未求来,又如何去替天下人求公道?
    即便有幸捲入时空的缝隙目睹这些事,说到底,她还是个人,也只是个人,仅此而已。
    而对面的林斐……少年神童探花郎虽天纵奇才,亦还只是个人。
    既他与她都是人,是人便总有露出疲態之时,不过也正是人,一觉睡醒,疲態扫去,再睁眼,又是精神奕奕的新的一日。
    ……
    於温明棠同林斐而言,疲惫睡去,再睁眼,又是新的一日。
    可於驪山上的天子而言,却是辗转反侧,平生最难以入眠之时。
    “父皇驾崩前,朕都睡了两个时辰。”驪山上的天子靠在床头,喃喃著,看向天际露出的鱼肚白,天已快亮了,可他整整一晚都彻夜难眠。一旁是眼皮都快耷拉下去的皇后。
    虽她很想睡,可作为一个尽责的皇后,有些觉却不是她想睡就能睡的。原因无他:枕边人睡不著,她自也无法入睡。
    驪山的行宫这般大,当然不会叫天子与皇后无那歇息之地。甚至因著先时静太妃的『好享受』,天子的故意『放任』,驪山行宫的摆设並不寒磣,相反华丽非常,甚至可说早已压过了皇后宫中的摆设。
    皇后耷拉著眼皮,实在困顿至极,半梦半醒间应了天子一声,劝道:“陛下歇会儿吧,铁打的人也撑不住的。”
    “朕知道,可朕睡不著。”天子喃喃著,而后突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狂跳不已的眼皮,“这件事委实太惊险了,朕越想越害怕,甚至……隱隱还有些后悔。”
    这是惊险的事吗?是那旁人已经坐在了龙椅上,虽是顶的『你』的身份,在世人眼中,坐在龙椅上的还是你,可你自己知道自己並不在龙椅上。世人眼中的你还是天子,可你自己知道你已经不是了。皇后心中腹誹著这些,睁眼看了眼天子:“陛下说的是!天子九五之尊,不当涉险,不如今日回城……”
    “万万不可!”听著耳畔响起的这一句阻拦,皇后半点不意外,点了点头,左右枕边人只要一提『惊险』,自己就提『回城』,而后枕边人『万万不可』,隨后又会解释上一些大道理,趁著这说大段话的功夫,自己还能趁机眯会儿眼。
    半阂著眼听著一晚上也不知听了多少次的解释,突地听天子来了一句:“她知道自己重要吗?”
    倏地被这一句『解释』之外的话惊醒的皇后一个激灵,从半梦半醒间清醒过来,下意识道:“陛下是说静太妃吗?自是知道的。”
    若不知道也不会睡的这般坦然了,眼下还是那静太妃生產后体力不支著,待过两日养足了精神,即便在坐月子,也有力气折腾陛下了。甚至侧殿里原本押来对峙完就杀的那个姓叶的姦夫搞不好也会被她光明正大的开口要去。两人堂而皇之的在他们面前你儂我儂的……一想到那情形,皇后便有种不忍直视之感。
    “本是备足了准备的,眼下却不料横生枝节,突然来了这一出,”天子冷笑了一声,说道,“那姦夫的家业怕是只能等等再查抄了。”
    一句话提醒了皇后,她开口,问身边的天子:“陛下来驪山之前可安排了扣住叶家上下?只等一声令下……”
    话未说完,便被天子一句『不好!』打断了。
    这句『不好』半点不令皇后意外,她还记得来驪山前陛下那信心满满的样子,说好了天亮就能回来,还说一切都已备妥,直等一声令下了,熟料中途横生这样大的枝节,旁的事再重要自也不如自己的事重要的,更何况那还是动摇天子身份的大事!这般忙活、担惊受怕了一天一夜,待到此时皇后想起时,已隔了一日,此时也近凌晨了。
    眼下突然想起这一出,才发现那些扣住叶家上下的人还未收回来,先时眼睛只盯著自己,完全忘了这姓叶的姦夫家的那点破事了,若是那皇城里的天子同自己一般忘了还好,若是没忘……本就喃喃著睡不著的天子如此一想哪里还睡得下去?连忙大喊『来人』。
    这一声『来人』如此仓促,直將皇后嚇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下了床蔓。
    侍卫冲的这般快,若是未拉下床蔓,遮住自己,往后等事情尘埃落定了,陛下回头想起这件事,指不定要斥她『不洁』了,枕边人一向是个会回头算帐之人,她哪里敢赌他的秋后算帐?
    果然,看守在外头的侍卫立时闯了进来,皇后不由庆幸还好自己手快!
    那厢的天子则早已走下床榻,命令侍卫前往城中察探叶家状况了,皇后嘆了口气:只觉眼前这一切滑稽的很,家里进了贼,也不回去抓贼,而是任由贼在家里穿著自己的衣裳横行无忌,他这个主人反而似贼一般住在驪山,时不时的往城中派人。
    好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天子在殿中来回走动,喃喃自语,这给了皇后歇息的机会,待到闭眼再睁眼醒来时,走了一趟长安城的侍卫已回来稟报了。
    虽是去的外头说话,听不清侍卫说了什么,可皇后没错过侍卫统领那一记『扬刀』的手势,也未错过天子陡然变色的脸,虽是未听清具体的內容,可显然,那扣住叶家之人动手了。
    这还真麻烦了!陛下本要哄著那静太妃的,眼下静太妃那姦夫一家出了事,那静太妃怕是更要闹了。皇后一想到这里,便忍不住蹙眉:若换了她,即便先时还犹豫著,眼下那姦夫一家都被处置了,以静太妃的性子,等同是將她得罪死了!既如此,左右都是不可能哄好这老太妃了,便乾脆不哄了,直接杀了静太妃一干,而后点兵回城便是!
    当然,这些事也只是想想而已。看著天子陡然变色的脸,皇后只见又来了个人通稟了一番,惊怒之下的天子略一犹豫,可还是皱著眉头跟著通稟之人过去了。
    看那前往的方向……似是那两个『司命判官』的所在?这等时候,这两个『司命判官』又要折腾什么么蛾子?皇后想起那两个『司命判官』的模样,虽说看那张皮並不是那面目可憎的模样,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不適。
    好似从这两个人出现开始,陛下的『运气』就没好过。偏偏陛下对这些还恍若不绝,並不避讳,依旧不曾杀了这两人,非但如此,虽面上对这两人厌恶著,不屑著,却还是对方一开口,便过去了。
    即便不忌讳那『运气』,就看那人,陛下可是亲口说出『这两人是小人』的话的,既知道对方是小人,为何还要亲近对方?皇后颇为不解。
    不解的不止有皇后,还有很多人。
    昨夜便已收到宫里的『天子』下令查抄叶家的消息,听闻叶家上下皆被押入了刑部。到了早上,还不到吃朝食的时辰,刑部的张让便来了大理寺。
    待看到从温明棠院中走出来的林斐时,张让骇了一跳。
    知道他在骇什么,毕竟两人还未成亲的林斐解释道:“我来明棠屋中换件衣裳,她不在屋里,眼下已在公厨忙活朝食了。”
    张让这才『哦』了一声,瞭然,林斐与温明棠都是明白人,自出不了什么不得体之事,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再开口,饶是林斐都嚇了一跳:“我今日到衙门的时候,刑部衙门里血流了一地。一问才知道,昨日才被押入刑部的叶家上下已行刑完了。”
    能將张让骇到大早上直接跑来寻林斐的事自是非同一般,林斐脸色顿变,忙问张让:“怎会那么快?便是走流程来了刑部当场定罪,最快也要等到今日才能行刑,怎的昨儿夜里就等不及动了手?”
    “管这件事的是谁?”林斐问张让,“怎会如此迅速?”
    “罗山。”张让开口,报出了一个並不令林斐意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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