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饭堂 - 第八百九十三章 红汤阳春麵(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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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等命虽贵,可要长留这贵命的难度其实也没那么大。只要不那么烂,胆子小些,不那么放肆,老老实实吐出来一些,指不定还能留下点什么。”摩挲著佛珠串的老者说道,“宗室里不是没有这等胆小谨慎之人,素日里笑话他们胆小谨慎,眼下想想,生出来坐拥富贵,能控制的住自己不胡乱放肆,比起我等来,他们那等的或许才是寻常人。”
    “那命最贵的陛下才是最难把握住那富贵命的。”老者接著说道,“古往今来有几个天子能做到『配位』二字的?他要握住那富贵天生便比我等困难得多。”
    “是啊!他若只是个宗室中人指不定还是我等宗室小辈中最有出息的那等人了,同宗室小辈比,他是那般出眾;可一旦成了皇帝,反而不够看了。”磕著瓜子之人喃喃道,“那牧羊汉也是真天真,还当真以为看了几本书就能接住这富贵了不成?”他说道,“简直是放羊放久了,做梦了呢!”
    “也有可能不做梦的!除非那魔头一开始就对那牧羊汉有別的安排。”摩挲著佛珠串的老者说道,“只可惜,他的结局很显然就是个磨刀石,种种安排都在表明了这一点。魔头不想让他成才,他又怎可能逆天改命?”
    “魔头的便宜是让陛下捡的,不是他,他还是趁早认命了好。”磕著瓜子的人唏嘘道,“若不然,就不是同陛下抢东西了,而是从魔头手里抢东西了,他是那西域进贡的美酒喝多了,不清醒了不成?还想从魔头手里抢东西?”
    “可魔头生前再厉害,眼下也已经死了几十年了。”有人突地开口,说道,“东西其实早就不是他的了。”
    “可东西曾经是他的。”磕著瓜子的人说道,“况且,你等见过这死人的厉害的。”说到这里,下意识的拍了拍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你也道了是曾经,这东西又不是从过去到现在哪怕未来永远都是他的?真要追溯起来,他前头那么多皇帝,能一直追溯至大荣开朝,我等皆是李氏宗亲,人人皆有资格继承大统,甚至再往前追溯,往那大禹、尧舜追溯能没个尽头了。”摩挲著佛珠串的老者说道,“这个位子对谁都不是永远的,每个人在那位子上都是有时间的桎梏的。”
    “既有时间的桎梏,那同『皇帝轮流坐』也没什么两样,这算什么永远?”老者看著手里的佛珠串,喃喃,“佛都有过去、现在、未来呢!那魔头再大还能大过这个?想要位子永远属於他?”说著,復又抬头看向那座地狱高塔,“这塔確实高,却也不过如此,高不过泰山,更高不过天,被这些压在头上,他却妄想永远,是不是太贪婪了?”
    “死人有阴间道,活人有阳世道,他都已经死了,还爭什么阳世的东西?”老者也不管旁人搭不搭理自己,继续自顾自的说著,“那把金椅子不属於任何人,只是有人在上头坐了一段时日罢了!”
    “听你这般说来,魔头是没资格指摘牧羊汉痴心妄想的?”磕著瓜子的人嗤笑了一声之后,说道,“那就让我等看看这牧羊汉是如何做到临时抱佛脚,逆天改命的好了!”笑声中的讥讽谁都听得出来。
    “总是个可怜的,说起来他也是宗室中人,却不似我等这般,这些年实在没享过什么福。”有人说道,“当然,笑话一个磨刀石也实在没什么意思,无聊的紧!”
    “是啊!无聊的紧,眼下我等要看的还是陛下,以及……联络那些观望的,左右骑墙的,奇货可居的『生意人』。”磕著瓜子之人笑了,“陛下晚一日下来,我等就能多几分胜算,毕竟这般轻易被蒙蔽的陛下……实在太蠢了!”
    “不止是我等蒙蔽的他,主要还是他自己。”摩挲著佛珠串的老者说道,“周夫子他们的『蛊惑』有用,还是因为陛下想要相信罢了。”
    就如叶家上下被杀的消息,陛下明明已经知道了,却依旧留著那静太妃,是还寄希望於静太妃的『作证』不成?
    ……
    驪山之上的皇后看向面前的天子,满面不解。那日她看到陛下前去见那两个『司命判官』便有种不妙之感,待回来之后,陛下果然选择了一言不发,没有了动作。
    静太妃那里……也恍若不知情一般,依旧折腾著作著妖,同陛下谈著『出面指证陛下为长』的条件。
    “陛下,”终是忍不住了,正卷著袖子,在静太妃的要求下,『表孝心』为静太妃亲自看炉火燉鸡汤的皇后说道,“那太妃……”
    “朕知道。”不等皇后將话说完,天子便打断了皇后的话,他看向皇后,说道,“朕一切都知道。”
    “她一张嘴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隨时能改口。”天子说道,“若是起兵,也根本无需理会她,直接杀了便是。”
    “朕想的……还是不起兵,想要不惊动任何人的换回来。”天子看向皇后,说道,“留著她是以防万一,若是换回途中出了什么意外被扣留了,便將她拉出来,指证有孪生子的存在。即便揭开了朕有孪生兄弟的事,天子是朕,朕已经登基了,问题其实不大。”
    先前是被孪生兄弟的事『惊』到了,以至於失了分寸,这几日冷静下来之后细想了一番,方才发现即便孪生兄弟当真存在,又能对他这个已经登基了的天子如何?
    “朕只要回去,有没有这个兄弟问题不大。”天子说道,“先时是朕糊涂了。”
    皇后看向陛下,看著陛下好似是清醒了,可问题是清醒了一点,却不多。他知晓只要回去,有没有这个兄弟都无妨,只是既然知晓要回去,为何还不动身?
    “既然只要回去,皇位还是朕的,便要考虑如何不坏朕的威望之根基了,朕被替换之事还是不宜声张,”天子说道,“所以最好还是悄无声息的换回来,可悄无声息换回来便势必要经过皇城布防,朕准备的再充分,也总有意外,朕考虑的是换回途中万一被发现,不至於被宫里的侍卫当成刺客射杀了。”
    听著好似是有些道理,可说到底还是面子加上惜身。因为面子,不声张自己被替换了,以至於皇城上下自己的侍卫都不知道在外头的才是真天子;因为惜身,害怕调换途中发生意外被当成刺客射杀,所以考虑到了现身的情况,届时需要请出静太妃指证。
    说实话,这想法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看著面前这个顾息面子同惜身的陛下,皇后心里还是忍不住嘆气。作为旁观之人,委实觉得陛下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拖泥带水、瞻前顾后的,让人看的恁不舒服,一点都不乾脆利落。
    “……陛下说的是。”皇后看了眼自己手指上的烫伤,静太妃折腾要喝陛下孝心亲熬的鸡汤,眼下折腾的还不是太过,这孝心自是由她这贤內助代劳了。
    眼下,她还能代劳,也不知再折腾下去,有没有自己无法代劳的那一日。
    “那两个『司命判官』瞧著有些晦气,”皇后想了想,委婉提醒陛下,“臣妾听闻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两人……或许便是如此,以至於有些倒霉。”
    这两人的本事从哪里来的,天子当然知晓,想到那两人的『晦气』,他默了默,道:“那些本事確实不是他们的。”是那本羊肠小道之书中的本事,与这两人无关。
    “只是考虑到先前既收留了他二人,若是不声张的回去了,朕直接杀了便是;若是替换过程中被发现了,这两人势必要推出来当面诛杀,给世人一个朕收留两人的解释的。”天子说道。
    听著陛下所言,皇后默然:面前的天子总给她一种既清醒又糊涂的感觉。说他清醒吧,明明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他却瞻前顾后的,以至於陷入如今这等境地;说他糊涂吧,却又是知晓这两个『司命判官』要杀的,既如此,先前又为何要收留那两人?
    这样的既糊涂又清醒的感觉就好似天子並没有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而是一步错,开始步步错的走岔了道一般。
    “陛下想好回宫的对策了么?”皇后心中喟嘆不已,问天子,“如何换回去?”
    “最晚……到中秋。”天子对皇后说道,“当然,这段时日若是有机会,看皇城布防空虚的话,或许也能早些换回来。”
    皇城布防空虚?倒也不是不能设计將人调开。可看著眼前如此“惜身”的天子,皇后心说他怕是没有那般大的胆量敢试的。
    “中秋,让他作为天子来驪山看静太妃以表孝心。”天子说道,“朕已同老师说好了,若是他不肯,便让群臣上奏,由不得他推辞!”
    这话说的是如此的掷地有声,皇后的神情却有股说不出的微妙,看著眼前眼神篤定的天子,他当然能如此篤定了,因为“孝”字的大山压过来,外加群臣上奏的逼迫,若是这两座大山逼来,那皇城里的天子仍然不出来,便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当然,皇城里的天子也可以死皮赖脸的不肯出来,到时候驪山这里以『行为有恙』为由,名正言顺的发难,而后起兵回城。
    听起来安排的是如此的滴水不漏,叫人寻不出半分差错,可这样的“安排”,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这个皇后作为旁观者看到了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之感。
    这种“不舒服”当然不是因为偏帮皇城里的天子,毕竟她此前都不曾见过那位假天子。而是从这般滴水不漏,带著『逼迫』的手段中,竟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有种用倾国之力去打只猫猫狗狗之感。委实是用力太过,且大抵是那太过的用力,竟让人有种『咄咄逼人』之感。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有皇后,还有领命上奏的红袍大员。
    ……
    虽然在驪山没有说什么,可回到府中书房后,终是忍不住摇头说了出来:“安排还真是滴水不漏,可如此……委实太小家子气了。”
    逼皇城里的天子出来安排的越是『滴水不漏』,那压过去的山越多,越是咄咄逼人,越是寸步不让的『逼迫』,越显得天子心中局促不安,瑟缩懦弱。
    毕竟,他可是天子!即便不是天子,只是那孩童打架,叫上一群大人去替自己围殴一个孩子,也让人觉得『过』了。
    “做大事而惜身,”红袍大员挑眉,“下一句可是见小利而忘义啊!”
    有这个安排在,中秋那位皇城里的牧羊汉定是要出城的,即便他赖著不走,那结局也不会有什么两样,因为……他再不走的话,陛下要现身了。
    群臣上奏逼迫『天子』去驪山向名义上的养母静太妃行孝……那情形还真够滑稽的。红袍大员摇头,揉了揉眉心,却写了条子,將招呼打了下去。
    至於这条子会不会被旁人看到……他当然可以严防死守这种事的发生,但……他不想防,毕竟,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这两日杨氏带上了那张人皮面具,虽说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在人前露了露脸,无妨,她很快会习惯且喜欢这种感觉的。
    当然,母亲病重的消息也要传去边关,同自己那位兄长知会一声的。
    毕竟,解决死人留下的陷阱的事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母亲已『借命而生』了,那个局自也要开始了。
    “见三岁孩童抱金砖於闹市,世人皆魔鬼。”红袍大员喃喃著说了一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想著那个抱著金砖的孩童唤他一声“老师”,红袍大员唏嘘不已:“可怜啊!”
    至於明明他前头有更昏聵的先帝在,为何无人打先帝的主意……大抵是彼时那地狱高塔的余威尚在,当年被千挑万选出来的那些棋子还活著的缘故吧!
    而这几年,不止是先帝逝世同陛下交接皇位的年头,更是无数棋子同后辈交接身份的年头。那魔头算得住手下棋子的老实木訥,能算得住棋子的后代又会是何等人?那铁板一块的,死的,平静的局开始鬆动了。
    “谁会看在先帝的面子上不抢他的位子?”红袍大员嗤笑了一声,目露怜悯之色,“先时只是因为那座矗立於皇城中心的地狱高塔余威太大罢了!”
    “大荣太大了,从来不是先帝这等人能把握的住的。”红袍大员说道,“是一个死人在同后世的活人们下棋而已。”
    最聪明的脑袋和最独一无二的权利哪怕將城墙锻造的再牢固也终究会有被时间衝垮的那一日,这个道理谁都知道。当然,那个死人也知道。所以,早就防著这一日的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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