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饭堂 - 第九百零六章 红汤阳春麵(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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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骂那些宗室中人有眼无珠不识货么?”无名医瞥了眼『瞎子』,显然听出了其言外之意,“他们转头去捧这个原本被他们当成傀儡的放羊汉便能解决如今的困局?”
    “既是小道中人,便不说那是非对错。”『瞎子』说道,“他们这群所谓的『富贵閒人』何以会遇到这些麻烦的?”
    “国库空虚,他们的库房却是如此的丰盈。银钱总帐就那么多,一方空了,一方丰盈,那银钱是自哪里来的还用说么?”无名医吃著手里的茶,说道。
    “国库……又是谁的国库?”『瞎子』睁眼瞥了无名医一眼,说道,“是陛下的,是大荣的,是从景帝手里得来的。”
    “陛下,大荣以及景帝被推倒之后,这帐……其实就已经翻篇了。这个道理其实同『一朝天子一朝臣』,同『改朝换代』没什么两样。”『瞎子』一点不介意的说著这些往日里並不能直说的话,“当然,便是换了个天子,他们这群尸位素餐,素日里又没少做恶的硕鼠依旧会被拉出来的。毕竟这群人也没比旁人强多少,先前何以能得这旁人几十世也未必能享受尽的好处?不外乎有这把伞的庇荫罢了!眼下大荣、景帝、陛下没了,这把伞被人拔了,眾人自是要求个公道的。”
    “可眼下这把伞还在时便已想要解决这群硕鼠了,因为他们啃到伞自己身上去了。”无名医说到这里,眉忽地一挑,瞥向『瞎子』,“这般说来,这群宗室中人不是早已走入了死胡同了?”
    新天子想杀他们,旧伞也同样想杀他们,普天之下,哪里还有他们的活路?
    “是啊!”『瞎子』笑著点头,说道,“已入死地了!他们要绝处逢生其实不是似如今这般上躥下跳的去解决伞的问题,试图让自己成为那把伞。因为,他们连富贵閒人都当不好,如何当的好那把伞?即便狗屎运再多,当真成了那把伞,也是一把风颳便倒的伞!”
    “一个人总当对自己有个清醒的认知的,於他们而言,克制自己的欲望,做个不惹麻烦的富贵閒人已是顶天了。所以他们要寻求的活路,只有重新做回眾人眼里那个不惹麻烦的富贵閒人。”『瞎子』说道,“可他们先前也是富贵閒人,却惹出了一堆的孽债,你道这帐该怎么平?”
    “重新换本新的帐本,重新开始做那个富贵閒人。”无名医掀了掀眼皮,说道,“老帐本上孽债太多,已入死地了,自只有重新来了。”
    “要重新来自是需要换个帐本,且要让那新帐本也允许他们如此做来,我问你,若是你,会如何做?”『瞎子』笑道。
    “转手捧起宫里那个放羊汉,立那『从龙之功』,且还得是通过明路的方式立的从龙之功,待到当真成了之后,同一眾从龙之功的功臣一道,白纸一张的等待新陛下的封赏。”无名医说道,“库房里那些旧有的东西要全部拿出来,一则『从龙之功』的过程难免要用钱,那被他们瞧不起的女流之辈如独孤伽罗之流都能做到一抬手百万明珠赐名將,该出钱时绝对不能小气,毕竟真本事他们是没有的,有的也只有库房里那点东西了;二则他前头有旧帐,未免旁的没有旧帐的从龙功臣心里有想法,闹出不愉快来,他们最好自己『懂事些』,自己主动『懂事』同往后被旁人教『懂事』其中的意味自是不同的。”
    “既要当『从龙之功』的功臣,最好不要再当曾经孽债缠身的宗室中人,毕竟他库房里的那些银钱身上是绑著孽债的,那些有孽债的银钱如同沾了血一般,你若不尽数捨弃,千金散尽,哪怕藏下一枚,那孽债都会隨著那沾血的银钱一併存在著的。”『瞎子』说道,“其实至此……也只算是小道的平帐法子。若只是个富贵閒人,身上没有什么孽债,那千金散尽,后续有隱忧的可能不大。若是身上有孽债,即便这般做,后续还是有隱忧出现的。毕竟那做过的孽债孽果一直在的,诚如世间很多人说的那般,看『运气』吧,看仇家会不会对这新的『从龙之功』的功臣惧怕了,若是害怕了,不上门寻仇还好,若是不怕,照旧会上门的。”
    无名医掀起眼皮,说道:“果真还是小道的平帐法子!一股子『小道』味儿,让人赌『运气』!”他说道,“可……十赌九输的。”
    “还是有一成胜算的,”『瞎子』笑道,“就似那刘家村的大善人同村民、乡绅的对弈中,这些年一直牢牢占据著那一成胜算的位置一般。”
    “可我记得他还是散尽家財了。”爱看话本的无名医当然已经听说了长安城里前些时日发生的事。
    “占了那么多年一成的胜算其实本已是一件极其稀罕之事了。”『瞎子』笑著说道,“真將这看作一场赌局的话,这大善人能占那么多年一成的胜算其实就是那赌场的庄家,在出老千呢!”
    “要不,遇到更厉害的庄家怎会认怂认的那么快?”『瞎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说道,“他实在太清楚里头的门道了。小道之上,『运气』之事不可琢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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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懂了,那宗室中人便是有眼光,这结局多半也是要赌『运气』的,所以,比起那有眼无珠的必死结局,他们能活也是多了份小道之上的『运气』罢了。”无名医说道,“就没有更好的结局吗?真要赌『运气』,不能去大道上赌『运气』吗?”
    “他们有孽债啊,孽债不平如何进大道?”『瞎子』反问无名医。
    无名医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吃了口茶,默默道:“那群人这般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好命,也不知究竟是如何走到如今这番地步的。”
    『瞎子』想了想,说道:“其实这群人即便做出弥补同悔过的行为也只是因为害怕,若没有那『报应』,他们不会去弥补同悔过的,一旦见到『报应』了,就去弥补同悔过了,你说这是悔过了,知错了,还是害怕了?”
    “就似那做恶的妖魔要被收伏了便开始下跪懺悔,你说究竟是真心懺悔,还是害怕?”『瞎子』说道,“懺悔的人其实还是先前那个人,从来没变过,只是头上多了个箍儿罢了!”
    “既还是原先那个孽债缠身的人,还在小道上也不奇怪啊!”『瞎子』睁眼,看向若有所思的无名医,“这等因害怕而改变之人是很难从小道回到大道上来的,因为这害怕难以持续,悔过与知错也难以持续,即便强行將其拉回大道,走著走著,他又进小道了。”
    “你是说驪山那个么?”无名医说道,“他的位子让他头顶没有那悬於头顶的刀剑,其上空空如也,不就等同削去了一切让他悔过的机会?这世道上没有能让他悔过的人和事,自是不到真正惶惶害怕之时,很难回头的。”
    “且这惶惶害怕还不能只是一时的惶惶害怕,危机解除了,不再害怕了,他头上还是空空如也,”『瞎子』说道,“还是原来那个他。”
    “你这般一说,叫我觉得驪山那个等同废了。这个位子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让他很难有自省的机会。”无名医说道,“除非让他一直害怕著。”
    “要让他一直害怕便要在头上压些东西。”『瞎子』说道,“不是已经有新的皇帝,他不再是皇帝,不再在那个位子上了,就是让他一直活在皇位不保,即將丟失皇位的惶惶阴影之中。”
    有新的皇帝这个不难理解,至於一直让他活在惶惶阴影之中……无名医抬头,看向那座地狱高塔:“原来如此!这就是他想做的事么?”
    “一旦没有那层阴影了,这座地狱高塔的压制於陛下而言也就不復存在了。”无名医若有所思,“先时不需要这么做,是因为当初的那些棋子还未变,整局棋还牢不可破,所以拆不得这座高塔。而人寿有尽时,一旦到了换棋之时,有些事……不可避免的。”
    』瞎子『点头,唏嘘道:“没办法,他是个死人,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不可避免之事是迟早会来的。”
    即便做了人力所能做的一切准备,儘量確保棋子不变,但这种事……依旧是不可避免的。比之这些来,需要改变的或许成了外头的事。
    “皇位动盪必然需要局势动盪,这世道难以长安。”无名医说道,“叫陛下这位子坐的如履薄冰,以至於不得不抱紧手头这些仅有的东西来保证自己的皇位。”
    “所以,陛下这个位子註定难以坐稳的,因为他给的这个位子从一开始就是个左右摇晃的位子。”』瞎子『说道,“这般左右摇晃的局势动盪,虽然无法做到將整个大荣尽数捏於掌心,可至少陛下所在的那一片地方,天子带头膜拜,这一片是他能尽数掌控的。”
    “这般想来的话,他若当真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想要將整个大荣尽数握於掌心,反而会让自己这座地狱高塔彻底坍塌,”无名医说著,看向面前的黑白棋盘,“对一个死人所能掌控的极限他委实再清楚不过了。”
    “將原本尽数握於手中的权利主动放出一些,让那些权利如海浪一般不断攻击著占据主位的陛下,让大海中漂浮不定的陛下宛如抱浮木一般將自己抱紧了,这便是他所判断的一个死人能掌控的极限了。”』瞎子『说道。
    “一直在大海上漂浮定是很难受的。”无名医说道,“不过於他而言,多半不会考虑这些的。或许只会在陛下受不了时给点甜头,亦或者,他也知晓这般漂浮不定,整日处於殫精竭虑之中的人活不久的,人死了,便再换一个,左右这砒霜外头的蜜糖是如此的诱人,不愁寻不到想要抱紧浮木之人的。”
    “其实这般一想,他会挑中平庸的先帝也不是没有缘由的了。越平庸,越不会挣扎,越不会管往后之事,而是会將期望寄託於』后人『,先帝什么都不做的那些年,正是他做足准备的那些年。”无名医说到这里,蹙起了眉头,看著自己身边那背面写著』卜卦算命『的幡布,嘀咕道,“所以我极討厌这等在其位不做事之人,总希望天塌下来有旁人替他顶著。却不知旁人也是人,天未塌下来,是因为旁人顾全大局,履行了其本不需要履行的义务而已。”
    “所以在其位,行其事至关重要。自己当行的义务是不能推给旁人来做的。”』瞎子『睁眼瞥向无名医,意味深长的说道。
    “那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看著少年天子勤奋的很,尤其在其父这坨大粪的衬托之下,他看著好似是香的。可扒开內里,那最最重要的核竟是一样的喜欢寻人顶替自己。”无名医说著,问『瞎子』,“这般重要的核出了问题,那群朝堂大员的眼睛不好使,看不到不成?”
    “其实也怪不得他们。”』瞎子『说道,“那坏的核打从一开始外头就包了层皮的,且这么多年保护的太好,始终不曾剥开看过,朝堂大员眼神再好也很难透过那层皮的,且就算透过那层皮看到了,那层皮是如此的名正言顺,谁敢让天子置身险境?”
    “呵!”无名医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他瞥向』瞎子『,说道,“你说的这一点更叫人確定了设计陛下之人定是当过天子,且没被』天子『二字熏迷糊之人,这设计之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毕竟只有真正当过天子的才更清楚天子这个位子的好与坏,旁人很难比他更懂的。”』瞎子『笑著说道,“事实……总是胜於雄辩的。”
    “是啊!又不是人人都当过天子,旁人是没有这个机会的。对自己没做过之事,再聪明的人也只能想像,很难完全看透的。”无名医说到这里,忍不住感慨,“真是事实胜於雄辩啊!朝堂之上那么多聪明人又如何?聪明人很多,可当过天子的聪明人,这几十年间也只有他一个。”
    一个当过天子的聪明人瞒过了很多未当过天子的聪明人,其中的区別只在於有没有』真正的当过天子『。
    “这般一个聪明之人能短暂的胜过如许多聪明之人的秘诀到最后竟还是落在』未知『二字之上?”无名医说到这里,垂眸笑了,“有意思!”他说道,“他手腕如此诡譎多变,我还以为会是何等了不得、令人眼花繚乱,难以堪破的局呢!没成想大道至简,到最后竟还是』知『与』不知『这所知消息之间的差別而已。”
    利用旁人的』未知『,给那坏的核包上了一层名正言顺的皮,而后又给那外香里臭的棋子至高无上的权利同身份,等到棋子被人发现核是坏的时,局面已成了。
    “他这个死人不怕旁人谋反吗?”无名医想了想,又问』瞎子『。
    “旁人想要破他这颗外香里臭的棋子,从一开始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谋反。更何况,这外香里臭的棋子要如何让百姓感知到其內的臭不可闻这一点极其重要!”』瞎子『说著,提醒无名医,“寻常百姓早已习惯了天子周围拥簇眾多侍卫的情形,也都知晓护驾是泼天的大功。很多百姓不会去想,也没有閒功夫去想这般的保护对天子而言是不是过了,会不会有什么危害,能感知到其中危险的那些人相比广大过日子的百姓在人数之上天生便是不占优的。”
    “百姓忙著过日子,没有那么多閒功夫去刨根问底的寻个究竟,通常都是朝廷告诉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去做。有人反对陛下就是谋反!你若想让百姓感知到陛下这坏核的危害,除非让忙著过日子的百姓也』痛『了。我问你,百姓好端端的过著日子,你无端让百姓遭殃受罪,知晓了真相的百姓是同你感同身受,觉得陛下这核確实不好,还是怪你坏了他们的平静日子?”』瞎子『说道,“这个当过天子的聪明人的每一次出手实在是阴险至极的。”
    “那层名正言顺的皮在他手中简直被肆意揉捏,旁人要么认命,要么谋反。坏了百姓好端端的日子,於百姓而言,谁才是那个贼?”』瞎子『摇头,嗤笑道,“死人手里的棋子註定会越来越少的,再忠贞不二的棋子后代也未必忠贞。窥到了手里註定会越来越少的棋子,他便越需要名正言顺四个字以及不愿被坏了平静日子的百姓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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