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饭堂 -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醉虾、醉鸡(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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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家里只自己一个能供奉这贵人香火,可张秀儿却是乐此不疲。早上照常给家里供奉的观音、佛祖、灶神以及赵莲那一尊院子里的娘娘像上了香之后,张秀儿猛地嗅了一口那贵价香火的味道,而后得意道:“果然一分价钱一分货的,真是好香呢!”
    看著张秀儿笑容满面的模样,原本正要推门出屋的张俊儿停在了屋门后,没有出来,目光落到张秀儿得意的脸上顿了顿之后,他忍不住道:“替人家供香火就这般高兴?”他冷哼,“真是好一双势利眼!只要是贵的,放的屁都是香的。”
    “也不知那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张俊儿嘀咕著,目光又落到张秀儿的脸上,摇头喃喃道,“你要是真好看,我是信那什么身边有个在世妲己能给人贴金,显摆的。可你又不是什么美人,光名声响,且还不是什么说出去脸上有光的好名声,能显摆什么?他的身份反过来给你显摆还差不多!”
    “一角一角银子的给……打发要饭的?”张俊儿冷哼著,抱臂靠在门边,垂眸,半晌之后,才嘀咕了一句,“明明一个模样,我还是个男人,论稀罕,我这样的男人当比她更抢手的,可……凭什么?”
    “凭她脚踏十几条船么?”张俊儿摇头嗤笑了一声,顿了半晌之后,才再次开口,“这世道果然是笑贫不笑娼的,占了妲己的名,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再看爹娘那副眉开眼笑的样子……嘖嘖,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偏头,隔著窗缝看向赵莲屋子的方向,“虽是嘴上说著心疼我等,可一辈子也没干多少活,一见大兄出息了,可依靠了,就立时扔了手里的活计开始享受了,他们贪享受,不努力,叫我也想似那童公子一般啃老都不成了。”
    “您二老要是努力些,我等就不用那么费力了,可您二老……实则也是喜欢享受的,家里没钱了才逼的娘又捡起了绣活挣银钱,若不然早扔了不做活了。”张俊儿说到这里,笑了,“您二老可不是什么上进人,真正上进的只有大兄。”
    “不是上进人,没什么出息,也不聪明,却偏偏希望家里的孩子个个上进、出息又聪明的,论理来说龙生龙凤生凤的,又不是同旁人偷汉子生出来的旁人的种,您二老这般得过且过一辈子的人,却希望靠小的过上好日子,希望靠小的喝口汤,让您二老吹出去体面。我同秀儿贪懒,上进、勤奋於我二人而言困难得很,自只能想办法聪明了。就算其实並不聪明,也必须聪明,因为这是您二老希望的。”张俊儿自嘲的笑了两声之后,喃喃道,“最开始,在我同秀儿还不懂事时,您二老就已將我二人的『聪明』吹出去了,待长大一些,周围所有人都对我二人道我二人聪明,逼的我二人自也只能想办法『聪明』了,因为你二老早早在我二人还不知事时,就已將两个孩子架到那『聪明』的位子之上了,如此……不聪明的我二人自也只能想办法將事情圆成那聪明样了。”
    “说实话,有您两个看著这般老实的爹娘,谁当您二老的孩子都会活的很累的。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好的,也想走捷径呢!”落到赵莲屋子上的目光收了回来,张俊儿笑了,抬头唏嘘了起来,“谁让这世道这般的笑贫不笑娼呢?”
    喃喃自言自语了半晌,才开门踏出屋门,见那厢的张秀儿吃著粥配著馒头,看著张秀儿那张上了妆的脸,张俊儿问她:“你今儿还去见他?”
    “若不然呢?”张秀儿翻了个白眼,不等张俊儿开口,主动回绝了他,“你就不要跟著了。我省得的,不会让人占便宜的。”
    张俊儿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而后点了自己花钱买的香给家里供著的神仙像们一一上香。
    素日里还不觉得自己买的香有什么不好,这般一对比,两茬香的不同当真是才一点上就感觉出来了。
    “如何?我这香好吧?”张秀儿得意道,“贵人用的呢!不花钱他直接拿给我的。”
    “確实好。”张俊儿说著,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香火,道,“香火的三六九等一眼可见。”他说道,“只可惜,咱家用不起这样的香火。”
    “是啊!没钱呢!”张秀儿嘆了口气,打了个饱嗝,看著自己碗里还剩的大半个馒头,嘀咕道,“穷死了,下回投胎可不要再投胎到这等人家了!”
    “城外的乞儿,还有那很多来长安的外乡人其实还是羡慕咱家的。”张俊儿说道,“就连张家大街上也有不少人羡慕咱家的。”
    “因为有大兄补贴唄!”张秀儿摆了摆手,道,“可那点补贴也就是能吃饱饭而已,见过贵人世面再看咱家这也就能吃饱饭的日子……实在是受不了的。”
    对此,张俊儿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给家里的神仙像一一上过香之后,最后一炷是给院子里赵莲的娘娘像的。
    虔诚的拜了三拜,起身之后,张俊儿却没有立时离开,而是垂眸看著那尊精细的娘娘像没有说话。
    那厢吃完饭还剩了大半个馒头直接扔了的张秀儿从屋里走了出来,走到张俊儿身边,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尊精细的娘娘像,问道:“怎么了?”
    “我在看娘娘,觉得好生端庄精细呢!”张俊儿说道,“我在外头的寻常铺子里也鲜少看到这般精细做工的娘娘像。”
    “是啊!”这次狐婆牵线的到底是个做香火生意的,香火生意之中自也包括这等做工精细的娘娘像,开过眼界的张秀儿打量著这尊娘娘像说道,“不愧是乡绅公子夫人的东西,这东西……放他那铺子里都是顶好的一等了。”
    “我也这般觉得。”张俊儿说道,“一看就是个贵人娘娘。”
    “自然。”张秀儿隨口应和了一声,道,“也只有贵人……才会家里无论什么东西,哪怕是方便用的恭桶都那般讲究。”
    张俊儿笑著嗯了一声,垂眸看向那尊娘娘像,默然不语。
    有一茬没一茬的聊了两句废话之后,张秀儿出门去见那个卖香火的了,直到张秀儿走了,张俊儿才缓缓蹲了下来,凝视著那尊精细美丽的娘娘像良久之后,才开口,喃喃道:“你当真是观音娘娘么?”
    “狐仙……也是自你来了家里之后才出现的。”张俊儿说道,“我曾同秀儿开过玩笑的,说这长安城里最灵验的狐仙……怕是只有刘家村那一尊了,我记得那尊狐仙並不似寻常人印象中的狐媚模样,而是一副端庄大方的姿態,听闻是那个扒皮善人让人循著坊间常见的观音娘娘的端庄大方、宝相庄严雕刻的。”
    “那扒皮善人不止喜欢用邪气的去摹仿那正气的,恶的去摹仿那善的,就连狐仙也要去摹仿那普度眾生的观音娘娘,实在是太喜欢用这一套装模作样的路数了。”张俊儿说到这里,顿了顿,一双眼中浮现出一丝冷意,他看著面前的娘娘像,道,“赵莲她……从来没说过你是观音娘娘,从来只叫你娘娘。”
    “狐仙娘娘也是娘娘呢!”张俊儿说到这里,站了起来,垂眸看著面前这尊娘娘像,“这般一想,再看你的样子同外头所见的观音娘娘不同好似也不奇怪了,因为你从来不是观音娘娘,你是狐仙娘娘。”
    那般警惕、小心著不断敲打张秀儿对狐仙这等事要谨慎,莫要胡乱招惹乱请神,那狐仙斋狐婆因为做的是红娘的活,没有捣鼓那些神神鬼鬼的施咒法术什么的才被他首肯张秀儿去接近的狐仙斋。
    却不想他那般谨慎小心的环顾四周,却灯下黑的漏了自己身边了。浑然不知那狐仙娘娘早已光明正大的进了自己家里,还堂而皇之的受起了他同张秀儿的香火。
    “其实……若换了素日里,被我发现你是狐仙娘娘我是会把你送出去的。”张俊儿说著,瞥了眼赵莲的屋子,“可我现在送不出去。”
    这个家里眼下吃用开销全是赵莲养著,虽然出钱的不是赵莲,是那扒皮父子,可打著的却是赵莲的名义,若没有赵莲这个立在中间的名目,扒皮父子又怎会出这个钱?
    银钱的事是一方面,虽说大兄也会补贴,可一则兄嫂手头的银钱为买宅子花的差不多了,二则那两人还在要孩子,自是不大可能似未成亲前那般补贴了。
    当然,硬著头皮让兄嫂养也不是不成,可他和秀儿那么多年早被『打小聪明』四个字绑到了那么高的位子之上,连丟了活计的事都不敢同人说实话,直接让兄嫂养这件事要做起来到底是有些下不来台的。
    其实,若只是有些下不来台的话,实在想下来也不是不行,脸皮够厚就成了。可看著每一日出门得意不已的张秀儿,再想到自己无人问津的事,『笑贫不笑娼』这句话这些时日反覆在自己心头浮现,那把不甘的邪火確確实实是烧起来了,又或者,其实一直都在他心里不温不火的烧著,若非如此,先时也不会相中里正家闺女了。
    “你或许还当真有些灵验的,叫我既不能也不想把你送出去了,因为如此灵验的你或许才会当真助我得偿所愿。”张俊儿说著,抬头復又看向赵莲的屋子,“你让我这些时日不断感受到了『笑贫不笑娼』这句话的份量,让我捨不得把你送出去了。你这娘娘果然灵验又邪性,难怪会被那扒皮善人选中呢!”
    “左右將娘娘请进来的也不是我,是赵莲私自带进来的,照著那些神棍的说法,真出了什么事,那也该反噬到始作俑者的赵莲身上,同我无关。”张俊儿说到这里,低头再次看向娘娘,“赵莲只说你是娘娘,我等將你当成了观音娘娘她也未说破,说她刻意不点破也不为过,果然是好一朵无辜的白莲花!”
    “我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你是狐仙娘娘,因为赵莲只说你是娘娘,没说破。请神的是赵莲,不是我,我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做。”张俊儿说到这里,喃喃道,“我是无辜的,对不对?”
    日光落到那院子里的娘娘像一侧的脸上,那低垂著的眼瞼在日光的沐浴之下似是睁开的,而另一侧隱在暗处的低垂著的眼瞼看起来却似是闭著的,並未睁开。
    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端庄大方、宝相庄严的贵人娘娘就这般站在那里,翻腾的裙摆之上是画上去的的莲花图纹,观音娘娘是足踏莲花台,这贵人娘娘却是直接在裙摆上画了个莲花台,明明是大白天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却让转身正欲离开的张俊儿倏地生出一股古怪微妙之感。
    摸了摸自己狂跳的眼皮,张俊儿舒了口气:“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果然还是少沾染的好!恁地怪怪的。”他拍著自己的胸脯,说道,“不过还好,我没有请神,也没做什么,请神的是赵莲,进狐仙斋寻狐婆的是张秀儿,我只是在一旁帮著张秀儿看了看,什么都没做。”
    “往后……也不会再沾染张秀儿同狐婆的事了,毕竟同我无关呢!”张俊儿喃喃道,“真有什么人做小动作,那也是官府该做该查的事,同我这寻常人无关。哪怕我是张秀儿的胞兄……张秀儿又没將狐仙斋、狐婆牵线的那些男人们手里的钱送到我这里,我没拿这些东西,张秀儿的事自是同我无关,牵连不到我身上的。”
    看著那贵人娘娘像前的香炉里张秀儿插上的未燃尽的贵人香旁自己上的香,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通之后,张俊儿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据说这种神神鬼鬼之事最是讲究契约了,又想起那生財有道、叫他羡慕的童大善人的过往,外头都在传他曾经也是神棍,神棍改行经商,据说也是讲究极了契约的。
    若不讲究遵守契约,也不会在一眾乡绅中博了个『善人』名头了。
    按说这等守诺之事本该是好事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摊到这姓童的身上便总让人觉得怪怪的,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之感。
    ……
    看著被算命先生隨手拿捏在手里的一尊神像,粗粗一眼扫去,宝相庄严的女子模样,只是算命先生那拿捏神像的姿態好似在把玩文玩玉器一般隨意极了,才上楼的书斋东家见了,隨口便道了句:“你怎的將观音像拿捏在手里把玩了?这可不兴把玩。便是不信鬼神的,看在『普度眾生』四个字的面上,也不会这般做的。”
    “连你都一眼瞧上去將它当成观音了,看来它还当真挺像观音娘娘的。”算命先生闻言,笑了,將手里那尊神像摆在了案几上,“不过这不是世人常见的观音娘娘,而是那姓童的特意寻人做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惯会装傻充愣,看起来宝相庄严,生的一副端庄大方模样,却莲花画上身的狐仙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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