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饭堂 -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醉虾、醉鸡(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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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罪罚……看著面前脱口而出这四个字的清平公主,林斐目光再次落到了她眉心的红点之上,这扮成观音像估摸著也不是什么巧合,毕竟今日上门他並非遵循那一套俗礼提前递帖子。若是递了帖子,估摸著看到的清平公主就是大宴上那个不起眼的清平公主了。
    日光落在面前著緋色官袍的大理寺少卿身上,这副模样同风姿……清平公主眼神一凝,眼里露出一丝莫名的失望之色,无声的发出了一声嘆息之后她又將目光转向了面前大理寺少卿身后的那个同样年轻的寺丞身上,这位模样也是不错的。
    林斐环顾了一番这清平公主的屋內,再抬头时见她在看自己身后的白诸,咳了一声,开口道:“今日与我一道前来的是我大理寺的白寺丞,因著问的是商人之事,特意带了家中经商的他一道前来。”
    正在打量白诸的清平公主目光一滯,收了回去,不再看白诸,而是重新看向林斐,问道:“那吕姓商人可是做了什么?”
    原本瞧著放出那一句『绝不干涉』的话,是有打发他们走的意思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清平公主这多看了几眼之后又主动开口递了话茬,似是想要拖延这一番谈话了。
    “尚且不曾细查过。”林斐说著,看著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清平公主,若是换了旁人,甚至是身后的白诸,面对清平公主这一番另有深意的打量目光都要忍不住皱眉,匆匆问完话就想离开了,毕竟清平公主那一番目光打量的含意,只要不是个木头疙瘩,都能感觉得到。
    想到那传闻中不少公主养男宠,原先只养那些缺家財的寻常出身却容貌不错的男子,后来对出身寻常的男子腻味了,便看上了科考入仕,囊中羞涩的子弟,打著『交友』的名义,大方的掷金『赠送』友人。
    有一些科考入仕的年轻子弟实在嫌攒钱慢的,又生了副不错相貌的,便会走这条路。毕竟攒钱的日子总是难熬的,几十年磕磕巴巴的过日子只为买下长安一处屋宅,在很多人眼里这都是个『蠢笨』行径。
    比起那收了银钱被要求办公事,有朝一日被查出来,莫说多年苦读一场空了,就是性命搞不好也要丟了的路数,这受公主的『赠友人钱』的路数委实稳妥了不少。
    这群富贵閒人公主又不要你收钱办公事,而只是私下一番交友,怎么都扯不到贿赂之上。至於公主什么时候不止想要『交友』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的。毕竟男人嘛,男女之事上总不会吃亏的。再者多数公主容貌其实都是不错的,將这一段当成风流韵事也无妨。
    似面前清平公主这样容貌平平的,到底富贵养著,一番捯飭下来,其实也看得过去。
    白诸自入仕之后就进了大理寺,大理寺里可没什么公主,只有铺天盖地的案子,对这等事一贯只是听闻,今日却是头一回撞见了。当然,自家上峰林少卿还是体恤属下的,一句带著『不缺钱』意味的『家中经商』的话便將公主的试探给推了回去。
    其实,跟这个容貌风姿如此过人的上峰一道出门一般而言是碰不到这等事的,毕竟上峰往那里一站,多数人都只看自家上峰去了。只是这位公主显然是清楚自家上峰只能看,不能碰,这才会將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清平公主显然是有些『惧』面前的林斐的,虽目光还是会时不时打量一番林斐过过眼癮,可也只是如此而已。
    “公主是个体贴的,若换了旁人来,觉得底下人名字不妥,直接改了就是。”林斐说著,瞥了眼一旁平静的妙善。
    这话一出,清平公主眼神闪了闪,而后笑了,隨手拿起面前的茶杯“嗯”了一声,道:“到底父母赐名,便由著她去了,本宫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林斐目光落到清平公主方才隱在衣袖中並未看到,直到此时拿起茶杯时才主动露出来的艷丽的丹蔻之上顿了一顿,再次看向一旁的妙善,认真打量了半晌这个安静的仿佛不存在一般的女掌柜,他转头问一旁的清平公主:“既是因为妙善姑娘做帐好才收的干县主,怎的府里的帐不交给妙善姑娘,依旧假手外人?”
    “那些寻常帐倒还用不到她,只有难的才用的到她。”清平公主见林斐一直在看妙善,回头瞥了眼妙善,审视著打量了一番之后,问林斐,“妙善可是有什么不妥?林少卿何故一直这么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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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斐说道:“突地发现妙善姑娘气质脱俗,是故多看了两眼。”
    这话……简直不似自家林少卿会说出来的话!身后的白诸怔了一怔,下意识的看了眼说话之人,確定是自家上峰无疑,不由更疑惑了。他倒不是觉得林少卿会见异思迁什么的,虽然感情事说不准的,再美的人也不定能叫所有人都喜欢,可他是知晓林少卿对温师傅的態度的,显然正是喜欢极了,心里容不下第二人的时候。再者自家上峰说出的这句话,实在没听出半分『欣赏』的语气,反而还有几分莫名的试探意味。
    至少,他白诸听出自家上峰话语里的试探了,因为这试探的意味……藏的並不算深。
    面前的清平公主原本平静的脸上有一瞬的凝滯,回头看了眼大丫鬟模样的妙善之后脱口而出:“倒也未发觉她气质脱俗什么的。”说著,蹙起了眉头,似是有些不解。
    那名唤妙善的女掌柜唇颤了颤,似是想说什么,可眼瞼掀起看了眼几人,又垂下了,没有说话,而是选择用沉默来应对这一句夸讚。
    到底没有提前准备什么,是以问完这两句,林斐同白诸便起身告辞了。
    清平公主带著妙善將两人送到门口,对著林斐同白诸离去的身影幽幽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了。
    待察觉到身后清平公主的目光消失了,绷直了身子的白诸这才鬆了口气,抬头,正见林斐在笑。
    见上峰在笑,显然清平公主目光中的含意,上峰不是察觉不到的。
    “她有些失望,面前两个……不缺她的『帮助』。”林斐说道。
    白诸揉了揉额头,在赵由等一眾差役的目光中摊手:“自小到大没经歷过这等事,今儿还是头一遭了。”
    “虽她有那意思,可自持身份,没有做出什么出格行径。”林斐说著,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只是看了你两眼,便是报到官府,也不能因为对方看了你两眼而做什么,更遑论……”
    “更遑论,我还是个男人。”白诸笑著说罢这一句,才对林斐道,“说实话,一开始看著公主那副模样,我还当是个颇有城府的,这么一番下来,却觉得……”
    “是个看起来唬人的样子货。”林斐看著街边做石像的匠人铺子里,那被匠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招揽生意的那尊石像,说道。
    他记性很好,过目不忘,自是只一眼,就认出了那石像曾经在姓童的那里见过,刘家村的事一出,多数人对这尊石像都避之不及了,可在有些人眼里,这避之不及的石像反而成了香餑餑。
    都不消问那做石像的匠人其中缘由,因为人性有善也有恶,有优点自也有劣根,这一点都不奇怪。
    这铺子离清平公主的府邸不远,再看这条街上,同旁的街上一样,有卖杂货的、卖吃食的等各式各样的铺子,唯一有些不同的,就是这条並不算长的街上,竟有三家这样的石像铺子以及两家白事铺子,比起寻常街巷,这等神神鬼鬼相关的铺子似乎多了一些。
    只不过这多的一些却也没有超出那个度,也算合理,並不出格。有时候铺子生意好,做不过来,盘下两旁的铺子,开大一些也是常有的事。甚至铺子里的伙计什么的会揽客,同客人混熟了,出来单干,就离原来铺子不远,方便熟客上门也不奇怪。
    “是啊,单论城府,同那个张秀儿差不多,有些算计却不多。”白诸说道,不知道是不是才听了赵司膳提张秀儿的事情,想了想,他又道,“若被张秀儿知晓了,多半要嚷嚷同人不同命,自己比起这公主来缺的只是个公主命,比模样,自己这清秀的比起公主来还要好些呢!”
    这话一出,身后跟著的几个差役都笑了,显然听多了张秀儿的事,已经有些琢磨出张秀儿那到处同人比较,为自己搜肠刮肚的寻优点和长处的性子了。
    “这人还挺容易看穿的。”有差役说道,“不深。”
    “样子货。”白诸顺著林斐的目光看向那最显眼位置的石像,虽说比不得林斐过目不忘,但刘家村那件事给人的印象实在太深了,是以稍稍想了想,也记起来了,而后感慨了一句:“人性吶!”便也不多提了。
    “倒是那个妙善姑娘虽被欺负的有些惨,却不似公主那般一眼可见。”白诸此时也已回过神来上峰为何要在那般『浅』的公主面前夸讚妙善了,想起妙善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的反应,又想起那公主『搓磨人』的拙劣手腕,他道,“手腕拙劣不假,可她有权势,甚至权势握在那手腕拙劣之人手中,那『搓磨人』的手段更多更频繁,大大小小的苦头不会少吃的。”
    要不怎么会有小人得志一说呢?即便人品不到小人的程度,只是算不得什么好人,一朝得势后,对那曾经看不惯的人,隨便寻个由头让人打板子、罚跪之流的事不少见。
    对方手段拙劣不假,可不管是高手还是个蠢货下令打的板子,板子上身的痛却是一样的。更有甚者,这等人下手一贯没轻没重的,比起有分寸的来,一不小心將人弄死了,而后嚷嚷自己“不是故意的”事反而更多。
    “这位清平公主年轻时尚过駙马,也有过孩子,不过駙马、孩子什么的都已过世了。”林斐又道,“如今偌大的府里正经主子只有她一个,若定要算的话,那干县主也能算半个主子。”
    想起那位同大丫鬟没什么两样的妙善姑娘,白诸笑了:“这半个主子跟丫鬟差不多。”
    “这位清平公主不难看穿,可常人很容易忽视的是要在这样一个人面前熬下来,熬上二十年,没被清平公主遣出去,人也还好端端的活著,不是一件易事。”林斐说道。
    “那公主手里有权,便是她不想呆,公主强行要留,她又有什么办法违抗?”白诸想了想,说道,“若是能忍的话,也不是熬不下来。”
    “我只是夸了她一声气质脱俗,那公主便回头嘀咕『未发觉』什么的,这见不得旁人美丽,见不得旁人『气质脱俗』的心思连遮掩都不遮掩一番。”林斐说道,“这等人,看不惯人也不会遮掩,而是会直接动手的。妙善若只是能忍是不够的。面对一个看不惯直接动手的主,还能好端端的活著,举手投足也未见任何不妥,身上当没有什么伤筋动骨的伤,要么就是妙善的体质特別扛打,扛搓磨,要么便是她鲜少被公主发作。”
    听到『特別扛打,扛搓磨』时,身后一眾差役连带著白诸也没忍住笑了,笑过之后,才道:“倒也对!面对这么个主还能鲜少被公主发作倒也有几分本事。”
    “张採买对那张秀儿的折腾不也没办法?”虽不是同一件事,不过想到双方城府都差不多的样子,张秀儿无赖,公主有权势,再一想拿了大哥身份的张採买的无奈妥协,此时回头去看拿了大丫鬟身份的妙善鲜少被公主发作就有些本事了。
    “方才一路进府,公主府里除了妙善以及几个上了年岁,模样不好看的僕妇之外,入目所见,皆是男僕。”林斐再次开口,提起了白诸未留意到的细节,“再看她对你的打量,显然这位公主在她的地盘之上是不许旁的女子比自己出挑的,能容一个不到二十,年岁比自己小的女子二十年,从芳华之龄容到现在,那女子必有其特殊之处。”
    白诸搓了搓自己的臂膀,显然对清平公主想要『帮助』自己的打量仍然有些心有余悸。
    “大宴之上的清平公主低调的很,几乎不与人寒暄,”林斐又提起了那大宴上的清平公主,“瞧著与世无爭的,到了自己地盘上却是这么个『霸道』样子,好似那性子里所有的『爭』都倾泻出来了。”
    虽然林斐的话很是含蓄,且只是平平无奇的诉说著事实,可白诸还是听出来了:“这位公主定是不喜欢出门应酬的,因为应酬的那些同她地位相当或是不能隨意发作的贵女有不少那模样、风姿都比她出挑,將她的风头盖的死死的。於她而言,这等应酬就是在忍,忍自己看不惯的人,偏这些人又不能由著她乱来,如此……不难受才怪了。”
    “所以她深居简出,”林斐接话道,“在自己府里,最出挑的只有她,旁的要么是些年岁大的模样不好看的僕妇,要么是些男子,抢不了她的风头,这让她觉得自在舒服,不用忍了。”
    “这听著……简直跟个窝里横的男人一般,对外唯唯诺诺老实乖觉,对內却挥重拳打老婆孩子。”身后的赵由摸了摸鼻子,隨口说道,“虽因著公主的体面身份不大明显,可感觉同那等人差不多。”
    “可那等男人的老婆孩子身上常年有伤的,今日看到的妙善却是没有。”林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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