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錚大宋 - 第259章 殿论塘濼(二)
第259章 殿论塘濼(二)
“两位?”
赵暘向仍未表態的宋庠、庞籍两位相公示意。
只见宋庠与庞籍对视一眼,旋即,宋庠沉默不言,而庞籍则斟酌著道:“小赵郎君力荐此策,庞某亦感觉有利於国家,然————是否过於急促了?”
不得不说,宋庠与庞籍虽私交不多,但在这件事上態度是一致的,即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什”,只要不出问题,那还是能不动就不动,免得盲目改革反而改出问题来。
就拿赵暘所谓以水田代替塘濼一事来说,虽然宋庠与庞籍对塘濼的了解也仅是流於表象,甚至於他们以往所知的恐怕还没有今日从赵暘口中听到的来得多,但这並不妨碍他们相信一点,这一点赵暘自身也承认了,那就是塘濼確实是有效的,哪怕不部署防御军队,亦能极大延缓辽军进犯;一旦提前布防,熟悉当地环境的宋军甚至可以仅隔著一条半人高的浅流就对辽军造成有效杀伤。
这一点,水田能做到么?做不到的。
水田充其量只能延迟辽军的行程,却无法真正成为宋军防守战时的掩护。
更何况当前黄河北流,大名府乃至京畿路已失去曾经的黄河屏障,若是连北方的塘濼都盲目改成了水田,万一宋辽交恶,辽国铁骑岂不是能一路南下打到汴京?
介时先不说汴京是否能守住,至少整个河北那是沦陷了——整个河北路,那可是有近一百八十万顷地,一千多万人口呢。
咱能否不折腾?
事实上,这恐怕才是庞籍想要表达的。
其身旁宋庠其实也是这个想法,庞籍话音刚落,他便开口附和道:“庞相公所谓急促,我以为多半是仓促之意。南方稻种是否能种於北方,若无一定事实依据,我相信小赵郎君断不会信口开河。只不过,为弥补塘濼迄今为止造成的损失,就將我大宋自太宗朝以来制定的御契丹策做以改动,就此以水田取代塘濼,我以为————恐怕还是欠妥。”
说话间,他朝著赵暘拱拱手,表示並非故意针对赵暘。
对此赵暘瞭然点头,笑著说道:“两位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两位反对的理由主要是两点,其一是沉没成本————即自太宗朝以来,我大宋於塘濼之事投入不计其数,如今乍然废弃,岂不可惜?”
本困惑於何谓“沉没成本”的宋庠、庞籍二人,在听罢赵暘的解释后,却也不禁点头称讚:端得是简洁明了。
而此时就见赵暘话风一转,正色道:“两位只心疼沉没成本,但可曾想过若继续沿用塘濼,我大宋还將每年损失多达一百二十万贯?这笔费用都足够该年治理黄河之费。”
一听“治理黄河之费”,殿內眾人皆不约而同地想到前段日子赵暘与大名府留守、河北转运副使燕度联名上书一事。
这事也不小,预估整整二千万贯的花费,在朝中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但对领著枢密院的宋庠、庞籍来说,却仍比不上改动塘濼。
这不,宋庠当即就信誓旦旦地表示:“小赵郎君欲大力整治黄河,此事我枢府极为赞同,不如咱们先治黄河,倘若能用小赵郎君之法,令北流黄河重归横陇故道,皆时京畿復有天堑,再討论塘濼也不迟————”
话音刚落,就见三司使田况轻哼道:“枢相何故慷他人之慨?先治黄河?钱从何来?”
说到这,他朝赵暘拱了拱手,做了解释:“小赵郎君莫怪,我三司並非不赞同小赵郎君修河之举,只是这笔款项实在太多,纵使朝廷也难————”
赵暘笑著点头表示理解:“四年两千万,只要三司每年能下拨五百万,这项工程便可立即开始施行————”
一年五百万?田况嘴角微微一抽,一度失去了反驳宋庠的念头,有心就这事继续追问下去,问问究竟何等浩大工程竟需要一年五百万,但又怕得罪赵暘,不敢开口。
也难怪,毕竟论“参与政事堂討论”,在座眾人中就数他资歷最浅,赵暘当初参与政事堂討论时,三司使还是叶清臣呢。
就在整个殿內因赵暘一句“一年五百万”而陷入沉寂时,赵禎忽然开口:“先谈塘濼,治河一事————稍后再说。————赵暘,你且继续。”
事实上就连他也想亲口问问赵暘,何等浩大工程竟需要二千万贯之多。
“是。”赵暘拱拱手,隨即又面向宋庠、庞籍二人道:“除了沉没成本,两位担心的无非就是水田是否能取代塘濼的效用,这里我可以负责地说,水田並不能完全取代塘濼——————”
唔?
饶是支持赵暘的赵禎面色都为之一愣,更不必说持反对意见的宋庠与庞籍了。
“既然如此,那小赵郎君————”庞籍一脸疑惑拱手道。
此时就见赵暘轻笑道:“绝非我卖弄,只是我想让几位相公明白,这世间事物,其实都有联繫,方才官家说先谈塘濼、再谈治河,但这里我必须得提到北流”了————不知官家与几位相公可曾去北流巡视过?”
眼见宋庠、庞籍、田况几人面面相覷,赵暘也不卖关子,语气低沉道:“北流並非黄河原定水道,其原先的水道甚浅且窄,只是黄河水一衝,这水道就逐渐被冲开了————那么,这些被黄河水冲走的岸土,去了何处呢?”
宋、庞、田、梅四位相公闻言一愣,隨即面色微变。
“没错,冲往了沧州。”赵暘一字一顿道。
旋即,整个殿內陷入了寂静,唯赵禎不甚明了,皱眉斥道:“说明白些,沧州怎么了?”
此时就见庞籍轻吸一口气,一脸严肃代赵暘解释道:“官家,沧州乃塘濼水流下游,若北流黄河將淤泥衝到此地,不巧闭塞河道,整个上游的塘濼,亦將淤塞————”
赵禎闻言面色大变:“莫非塘濼亦要如澶州般决口,水漫诸州?”
宋庠忙拱手宽慰道:“官家且放心,北方塘濼与黄河不同,其水势缓和,难有决口,纵使大水漫过堤岸,考虑到那个边州本就没有多少军民,也断不至於会造成多大灾害,就是————”
“就是什么?”赵禎皱眉追问。
“就是事后修缮,需要花费更多。”三司使田况所幸將宋庠不敢直说的给挑明了,“若今年修固边州河堤需要若干钱,那么等日后沧州闭塞,上游塘濼皆成汪洋,介时若要恢復成旧日模样,其花费恐怕就要翻上几番。”
哦,原来是钱的问题————
赵禎闻言稍安,但也依旧皱紧了眉头,半晌正色问赵暘道:“赵暘,莫要信口开河,此事是否属实?”
赵暘拱拱手道:“此事乃我与河北转运副使燕度燕运副討论所得,此前燕运副乃澶州水————水什么提举————”
“提举三司河渠司。”田况咳嗽一声,替赵暘向赵禎解释道:“前年澶州决堤,派去治河的正是此人。”
赵禎微微点头,隨即吩咐田况道:“立即派人去沧州查证,倘若验证赵暘所述无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仿佛稍有些泄气般道:“总之,儘快回復朕。”
也是,黄河北流將泥沙衝到了沧州,这本就是不可抗拒之力,又能怪得了谁?
“是。”田况拱手领命。
此时再看宋庠、庞籍二人,这两位相公也麻了。
虽说二人极力不赞同赵暘將塘濼改为水田的建议,但倘若沧州果真被闭塞————难道塘濼註定要遭废弃?
眼见赵暘一脸镇定自若的神色,宋庠与庞籍相视苦笑,旋即,庞籍硬著头皮拱手道:“小赵郎君高瞻远瞩,庞某佩服,然即使————不,应该说,当庆幸已知症灶所在,臣建议朝廷派人於沧州设一分司,专门负责清除河道淤泥————”
“臣附议。”宋庠附和道:“边防大事,寧可料宽、不应料窄,更不应————
臣以为不该仅因为费钱而废弃。”
眼见这二人还是不肯放弃塘濼,赵禎是又好气又好笑:以往也没看出来这两人是如此固执啊。
当然,这其实也並非是固执,而是身为枢密使与枢密副使的立场坚持。
“赵暘,你以为呢?”赵禎转头问赵暘道。
眼见宋庠、庞籍二人当即转头看向自己,甚至於庞籍还摆出一副仿佛要豁出去辩论一番的架势,赵暘忍不住笑出声来,摇摇头道:“既然如此,何不各退一步?由朝廷先於赵州,真定府与定州南部,这几处试验水田,真定府北部,以及保州、广信军路、安肃军路、雄州等几个缘边州,暂且不动。再者眼下已是四月,今年叫赵州等地该种水稻肯定是来不及了,那就明年改种,若確有成效,再逐步推广至缘边诸州。换句话说,保州、雄州一带塘濼,至少可以维持二十个月不动,两位相公意下如何?”
宋庠与庞籍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二十个月,確实也足够他们看清一些事物,理清一些事物了。
倘若介时实在无法再维持塘濼,二十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他们想出预案了。
“那暂时就这般。”赵禎做出最终决定,转头对王守规道:“派人告知政事堂,向其他几位相公转达此事。”
说罢又对赵暘道:“赵暘,你留一下,朕还要问你治河之事。”
听到这话,宋、庞、田、梅几位相公心领神会,当即起身告辞。
待这几位相公拜別之后,方才还和顏悦色的赵禎当即就换了一副面孔,没好气地问道:“一年五百万,修四年?你还真敢开口!我大宋一年才多少財政?!”
赵暘已经习惯了被赵禎呵斥,摊摊手道:“要將北流黄河分流导向横陇故道,这不容易。”
“就不能少花些?”赵禎皱眉道。
“可以啊。”赵暘挑挑眉,表情古怪道:“三百六十万,修一年,怎样?”
他將歷史上提举河渠司使李昌开六塔河的花费告诉了赵禎。
赵禎一听原本面露惊喜,可再一瞧赵暘脸上似有讥讽,心下隱隱感觉不妙,皱眉道:“细说。”
然而赵暘也不开口,拿目光挑了挑在旁的曾公亮与王守规几人。
赵禎心领神会,咳嗽一声道:“————且劳曾卿暂避。”
“是。”
两年前的曾公亮据理力爭,两年后的曾公亮习以为常,捲起今日记注的书稿,躬身告退,面色波澜不惊,再无曾经那般红温。
曾公亮都如此,更何况王守规及赵暘身旁王中正等人。
稍后,待人都退离之后,赵禎起身走到窗口朝外扫了两眼,隨口道:“可以说了罢?三百六十万贯修一年,这是怎么回事?”
赵暘也不卖关子,想了想道:“具体不知几时,但我猜大概是三四年后,当时北流已有淤塞之相,故朝中议论治河,欲將北流黄河引导回横陇故道,最后选了个好像叫李————李昌的,来负责此事,施工一年,凿河近百里,宽五十步,名为六塔河————”
“结果呢?”赵禎沉声问道。
赵暘耸耸肩道:“北流黄河亦有二百步宽,水流湍急,而六塔河仅五十步宽,这就好比將一缸水倒入桶內,官家觉得会如何?”稍稍一顿,他就阐述了结果:“果然,竣工当日,六塔河便立马决堤,致千里汪洋,数十万百姓遭灾。”
“哎。”赵禎闻言长嘆一声,仿佛一点都不意外。
事实上,他之前见赵暘面露讥笑,就已经猜到原本的歷史上会有这种事发生—
若非真实发生过,这小子岂说得出“三百六十万贯修一年”这种確凿的数字?
嘆息之余,赵禎正色问道:“可有记载是那李昌瀆职?”
赵暘摊摊手道:“倒未记载。————我个人猜测,估计当时是迫在眉睫了,要么立马试用六塔河,要么就坐等北流决堤,我之前说过,北流河道浅且窄,再加上河堤並未经过提前加固,撑不了几年。————总之,我猜当时要么北流决堤,水漫河北;要么六塔河决堤,水漫山东。最后我猜朝廷多半是想赌一赌,赌六塔河能承接北流黄河,但结果嘛————赌输了。”
见赵暘好似轻描淡写般讲述著此事,赵禎越听越气,不禁迁怒道:“这等天灾惨剧,怎么到你嘴里仿佛成了鸡毛蒜皮的小事?”
赵暘也不生气,反唇讥笑道:“自州决堤,四五年未见动静,直等到北流亦要决口,这才火急火燎开始治河————尤其说是天灾,倒不如说是朝廷不作为。
相较之下,我可是提前至少三四年將此事告知官家,就这般官家还要迁怒於我,实在是不讲道理。”
“你————”赵禎无言以对,只能自己生闷气。
生闷气之余,他亦不禁感慨:“怪不得你说修四年————”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一事,面色变幻道:“朕曾听你提过,皇佑六年水淹京师,莫非就是这回————”
“这————”赵暘摸著下巴回忆著。
“你又不清楚?”赵禎气愤道。
毕竟这事事关他爱妃张氏的生死,他岂能不在意?
赵暘訕訕一笑,旋即反客为主般道:“我就看过一些,哪能全记得?能记住一些就不错了————就说修不修吧。”
听到这话,赵禎狠狠瞪了他一眼,隨即恶狠狠道:“修!给朕修!不止澶州那边要修,汴京及上游也给朕修!河堤都给朕加固!绝不容许水淹京师!”
赵暘一愣,表情古怪道:“黄河沿岸河堤通通加固?这恐怕万万贯都打不住————”
赵禎闻言面色微动,欲言又止,但最终竟是没说一个字,仿佛默认了“万万贯”的数字。
官家疯了。
赵暘暗自腹誹。
毕竟在他看来,宋国根本拿不出这笔钱,且时间上来不及,技术力亦不足以完成如此浩大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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