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錚大宋 - 第260章 政事堂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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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0章 政事堂反应
    稍后,赵暘那“於赵州、真定府北部及定州北部试种南方稻穀,逐步以水田代替塘濼”之主张,经宋庠与庞籍之口,在政事堂诸位相公间传开,成为一时討论的话题。
    相较陈执中、范仲淹更惊讶於赵暘已返京师,文彦博与韩琦对这等討论竟没有他二人参与而有所不满,尤其是韩琦,只见他意味不明道:“韩某此前便在定州,在周遭亦有一定了解,若是关乎定州之事,韩某当仁不让————”
    听到这话的宋庠淡淡一笑,笑容稍带讥讽。
    事实上就连庞籍都没有告诉赵暘,之前“攻訐”李昭述的人中,其实就有韩琦。
    当然,韩琦也並非是真的弹劾李昭述,而是在李昭述上书朝廷恳求南方稻种而遭到朝中台諫李兑、张观等人指责批驳,责其“不务正事”时,在旁跟著说了几句风凉话,大抵是说李昭述“毕竟已过耄耋”、“老迈昏庸”,“所行未必此前其所思也”。
    之所以会说这种风凉话,究其原因,无非是当初韩琦在定州大力整顿驻军,与李昭述產生了衝突,毕竟他俩一个讲究“施恩於军而军感恩报国”,一个注重“严格治军、赏罚公明”,治军理念的不同导致二人亦相互看不顺眼。
    一年多年,韩琦经范仲淹推荐而再次被召入京师,朝廷委李昭述坐镇真定府当时韩琦尚未到京,李昭述针对其的弹劾就先到了,劾奏韩琦“於定州滥用刑法,致军心怨恨”。
    对此韩琦当然不认,当即反驳李昭述“年老昏庸、难辨是非”,隔著几千里跟后者打起了口水仗。
    他並不承认自己当时在定州那是滥用刑法,他只是为了提正驻军风气而诛杀了几个罪行格外严重的將士而已,至於“军心怨恨”,既是反贪反腐,那自然会遭人怨恨。
    就好比最近一段时间包拯在大力整顿群牧司下辖河北地方马监,难道河北诸马监就不“怨恨”?难道有这些“怨恨”,朝廷就要作罢、不再细究其中的贪污瀆职了?
    怎么可能?!
    更何况自认为他离任定州时,已將该州驻军惩治地服服帖帖,並不存在李昭述所谓“连累下任”。
    后来经曹佾出面说和,这事也就揭过了。
    一来是李昭述“年过九旬”,韩琦不愿落一个“欺老”的骂名;二来他自忖与李昭述並无恩怨,多半人定州的禁军恨他严厉治军,在李昭述跟前诬告他,毕竟李昭述活了九十多岁,歷来是个宽容仁厚之人,才能未必有多出色,但凭著宽容仁厚的口碑,在朝野均有不俗的威望。
    哪怕是韩琦,轻易也不会说对方的坏话,直到这老头弹劾到他头上。
    而相较韩琦的浑不在意,坐在他身侧的范仲淹,神色稍有些古怪。
    原来就在大概半个月前,范仲淹忽然收到了昔日旧部狄青於真定府派人送来的信件,就当年陕西“水洛城一事”,向他表示歉意,並信誓旦旦地表示,其当年並未细想其中缘故,只是尹洙叫他拿人,他便去拿了刘沪,直到经小赵郎君点拨,方知当年此举確实鲁莽。
    当时看罢信中內容,范仲淹心情亦颇为复杂。
    当然,这心情並非针对狄青,其主要是针对尹洙,其次是韩琦,毕竟那一阵子,他与尹洙、韩琦確实存在政见上的矛盾,而他们三人又恰恰还是挚友,甚至於在尹洙臥病將故时,时任邓州知州的范仲淹还请尹洙到邓州养病。
    更別说尹洙在逝世之前,还委范仲淹以后事,甚至將他在渭州的两个几子拜託给范仲淹照顾。
    时隔五六年,再次於狄青的信中看到已故挚友的名讳,范仲淹自然不免感慨唏嘘。
    至於对狄青,就如狄青之前对赵暘解释的那样,当时狄青奉尹洙之命去拿刘沪时,尚不知他范仲淹亦支持郑戩、刘沪的主张,这自然也谈不上是什么“背叛”,最多就是行事鲁莽一就行事鲁莽这事,当年范仲淹事后也指责过狄青,既已拿了人,何必再用刑法?虽是尹公授意,但为將者当明辨是非。
    总之吧,就这事二人当时確实闹得有些不愉快,但远不至於到绝交的地步,更別说反目成仇。
    之后几年,狄青仍然会时不时写信给他,不过由於二人地处遥远,故一年也只能往返一两封,但不可否认確实仍在联繫,当初范仲淹再次返回京师时,时隔近一年也曾收到狄青的恭贺一那时狄青才知道范仲淹再次回到京师。
    总而言之,二人的关係虽已远不如当年在陕西时那般亲密,但总算是还有几分昔日的感情在。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再次收到狄青书信,且狄青在信中就当年水洛城一事做郑重道歉与解释,范仲淹唏嘘感慨挚友尹洙已不在世之余,对狄青此举也是颇感惊异。
    当然,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多半是那位小赵郎君欲用狄青,但又忌狄青当年疑似有“背叛之举”,故狄青连忙来解释澄清,並就当年之事道歉。
    对此,范仲淹虽稍稍感觉有些啼笑皆非,但还是愿意稍后在那位小赵郎君跟前替狄青说说情,毕竟狄青確实是个將才。
    “几位如何看待此事?”
    就在范仲淹思忖之际,耳畔传来了庞籍的问话。
    话音刚落就见陈执中笑呵呵道:“既是小赵郎君主张,又经官家认可,何必再论?”
    “哼。”文彦博轻哼一一声,语气意味不明道:“河北西路乃苦寒之地,而南方稻穀性喜湿热,將其移种北方————呵呵呵。”
    鑑於他也不知南方稻种是否能在北方被养活,故他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以免日后遭打脸,但从他此刻笑声不难听出,他其实並不赞同这事。
    从旁,韩琦亦在嗤笑摇头。
    见此,宋庠瞥了眼韩琦,平淡道:“庞公与我,仅奉官家之命將此事转告诸公,若诸相公有异议,就请移步垂拱殿,正好小赵郎君也仍在殿內,也好当面辩论一番。————言尽於此,告辞。”
    说罢,他起身告辞,看也不看范仲淹与韩琦几人,转身就走。
    眼见韩琦猛然色变,庞籍暗自苦笑不跌,起身告辞道:“————枢府还有些事务,庞某就先告辞了。”
    “庞公慢走。”范仲淹起身回礼,对庞籍在行动上基本与宋庠保持一定进退表示理解,毕竟这两位都在枢密院,確实理当进退一致,免得遭人造谣不和,横生枝节。
    剩下的陈执中,转头一瞧只剩下文彦博、范仲淹、韩琦三人,哂笑一声,亦起身回自己单独的案房去了——他跟这三人可没什么话好说。
    “嘖。”
    瞥了眼陈执中离去的背影,韩琦轻嘖一声,神色间尽显轻视。
    对此文彦博权当没看到,轻笑两声问范仲淹道:“范相公如何看待这事?”
    范仲淹轻笑道:“近些年我並未去过河北,对那塘濼更是所知不详,今日小赵郎君这番主张,既已得到知赵州刘羲叟、知雄州李纬及镇州李老明公支持,想必確有独到之处,故,索性不妨先试种看看。就如方才庞公所言,小赵郎君已承诺至少二十个月內暂时不动保州等五个边州的塘濼,按理亦无损於边防。”
    待提到“知雄州李纬”时,在旁的韩琦不禁挑了挑眉。
    毕竟李纬此前乃是由他推荐,更是范仲淹的內弟,按理是他们一边,没想到这回居然也赞同“南稻北种”,再想起前几日李昭述向朝廷上奏恳求南方稻种时,他还藉机取笑那老头,韩琦就不免感觉有些尷尬。
    至於李瑋是否真的支持此事,在场眾人都不做怀疑—一毕竟庞籍是转述赵暘的原话,而以赵暘的地位,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扯谎。
    稍后待回到属於二人的案房,韩琦在座椅上一座,端著茶碗感嘆道:“想不到此子这么快便回了京中————怕是朝中又不得安生咯。”
    快么?那小郎君此番这一离京,可足足近半年吶。
    范仲淹看了眼韩琦,心中暗想。
    他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那是因为他儿子范纯仁时常在家中提及。
    他笑著宽慰道:“依我之见,小赵郎君此番返京,怕也呆不长,稚圭大可放心。
    “
    “哦?怎么说?”韩琦惊讶道。
    范仲淹笑著解释道:“稚圭忘了小赵郎君与程守北门及河北转运副使燕度三人的联名上书了————”
    “我当然记得。”韩琦微微点头,嗤笑道:“凿河引水,將北流黄河分流导向横陇故道,这想法是不错,奈何一张嘴就要二千万贯开销————嘖嘖嘖,我活了这么些年,还未见过如此巨资呢。”
    “哈哈哈————”范仲淹亦忍不住轻笑。
    別说韩琦没见过,其实他也不敢想像。
    轻笑摇头之后,他恢復正色道:“那份奏札我也瞧过,確实有几分道理,比如说北流新道河道欠深,不出数年便会因淤泥而闭塞,若不儘早做好预防,恐介时遗祸整个河北————故这治河,必须得治,至於是否当真需要两千万贯,此事朝中自有议论,不必爭於一时。”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韩琦,带著几分调侃道:“如此浩大工程,我想那位小郎君不说是亲力亲为,至少也得亲临现场,严格监督————故稚圭不必担忧。”
    “这么说倒也是————”韩琦捋了捋鬍鬚,隨即猛地醒悟过来,没好气道:“何谓我不必担忧?我又不惧那小子。”
    “是是————”范仲淹笑著附和,並未爭论。
    反正在他看来,朝中就没有不惧那位小赵郎君的,谁叫那位小郎君不知什么缘故,竟深得官家的偏爱呢。
    就连最为刚正的包拯,此前都吃了教训,险些被贬离京师————
    说到包拯,范仲淹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在桌上拾起一份奏札道:“知相州向传范那份劾奏你看了么?”
    “看了。”
    韩琦把玩著茶碗的边缘,表情古怪道:“有一千天武军在侧,咱们那位包公那是愈发地雷厉风行了————居然强闯马监,甚至扣押知州遣使,嘖嘖嘖————这行事风格著实不像是包席仁,倒更像是那个赵姓小郎————”
    范仲淹亦忍不住轻笑,隨即嘆息摇头道:“相州马监顶风作案,矫令调马至大名监,事跡败露又欲阻拦包公进监查验,包公勃然大怒,亦在情理之中。知相州向传范不给予包公方便,反就此事弹劾包公,怕是也要受牵连————”
    “呵。”韩琦冷笑道:“我在河北时,常听闻各马监侵占田地,州府往往予其包庇,就不知其中是否也得了好处,想来相州也应不例外。与其等著包拯弹劾,那倒不如先告一手,这般行事倒也不失狡智,可惜却是低估了朝廷此番整顿诸马监的决心————”
    “唔。”范仲淹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隨即,他召来一名元隨,吩咐道:“叫殿外巡卫帮忙去垂拱殿那头问一问,问一问小赵郎君是否还在殿內,或已离宫归家。”
    “是。”元隨奉命而去。
    “有事?”韩琦隨口问道。
    范仲淹不好当著韩琦的面提到狄青,毕竟二者有些恩怨,遂託词道:“也无大事,就是想请他到我府上坐坐,尧夫对他想念得紧。”
    “哦。”韩琦恍然大悟,也没在意。
    毕竟他们都知道,范仲淹的次子范纯仁,与赵暘私交最深。
    大概一炷香后,元隨前来復命,回道:“垂拱殿那边的卫士言,官家领小赵郎君到福寧殿去了————”
    “啊。”范仲淹微微点头,心下暗想:看来只能明日再择机了。
    而与此同时,赵禎与赵暘正在福寧殿的一处偏殿內沐浴。
    毕竟今日赵暘为了表现,並未沐浴更衣便风尘僕僕地进宫面圣,而赵禎也因为数年后,即皇佑六年那场或將致他爱妃张氏消逝的京师大水再一次惊出一身汗,於是索性就带著赵暘前来沐浴,一边泡澡洗浴,一边就此事再做商议。
    鑑於周遭伺候的人皆已被勒令退避,故赵暘有些话也不掩著,一边玩水一边宽慰赵禎道:“莫总是一口一个要你何用”,关键的我都记得呢。先是京师遭逢洪水,滋生瘟疫,后传入宫中才使娘娘受苦————官家就记住这些,若到时候京师万一真遇大水,你叫娘娘外出躲躲不就完了?”
    赵禎想想也对,但又迟疑道:“就怕她不愿独自一人离京————”
    至於对此或有朝臣私议,他连提都没提。
    “那就一起去唄。”
    “不是说常有人赞你聪慧么?这就是你的聪慧?用你的头脑想想,介时朕能走么?”
    “那就留著唄。宫內提前做好防疫————”
    “你————你就不能想想如何加固黄河河堤么?避免水掩京师么?”赵禎一脸嫌弃道。
    对此赵暘一脸无辜:“官家你得讲道理,介时黄河何处决堤我都不知,怎么预防?要不然我自潼关以北黄河水域起,下至澶州,沿河河堤都给它加固一番?
    耗资咱先不提,先说说工程用时,以当世的技术,我估摸著应该要不了多久,大概五十到一百年就足够了。”
    “你小子————”赵禎伸腿去踹赵暘,却被赵暘躲开。
    眼见赵暘嬉皮笑脸,赵禎气得牙痒痒,半响正色道:“明日小朝,你也参加,朕会重提你与程琳、燕度的奏札,只要你能说服眾人,你提什么要求,朕都满足————”
    “多谢————”
    “先別忙著谢,水淹京师一事,你也给朕记在心中,朕不要万一,朕要万无一失!”
    “这个————”赵暘挠挠下巴,著实感觉有些头痛。
    倘若说凭著对歷史上李昌所凿六塔河失败一事的教训经验总结,赵暘对於將北流黄河分流引回横陇故道至少还有几分把握,那么对於皇佑六年水淹汴京一事,他是丝毫头绪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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